炮聲還悶在霧裡,武松已翻身下了小船。
大船吃水深,泊在遠處淺水,浪頭撞著船幫一下一下,濺起白沫。
這小船卻不一樣,窄身子在海上直顛,比那鐵殼大船晃得凶十倍。
武松腳底一虛,忙抓住船沿。
他在景陽岡打過虎,在梁山泊水裡混過,可這海上的晃法,跟陸地打仗全然兩樣。
大船上站得穩,腳下是鐵,這小船底下是汪洋,人隨浪起起伏伏,胃裡也跟著翻。
遠處浪頭撲上灘,啪啪啪砸在碎石上。
近處那片岸影黑沉沉壓過來,像一塊送到嘴邊的肥肉。
武松心中忽而一熱。
這地方在金國後方,倘若從這裡登上岸,撕開條口子往北插,金人的腹心便要挨刀。
陸上的仗他閉眼都懂,偏這海上的險,反而教他骨頭裡生出股興奮。
從前在鄆城、在梁山,刀對刀槍對槍,腳下踩的是實土。
如今腳下是水,對面是敵國海岸,這滋味新鮮得叫人發狂。
武松回頭望了眼遠處鐵船。
那鐵殼黑沉沉浮在霧裡,是官家在渤海灣一手造出來的物件。
早年間在梁山泊,一條大船便頂天了,誰敢想有朝一日踩著鐵船跨海,去捅金人的後心。
武松捏緊刀柄,心口突突地跳。
小船一艘接一艘從大船肚裡放下來。
甲板上整好的二百步軍,正是刀盾三排居前、長槍夾中、火銃兵伏在船幫後槍口壓著船沿的陣勢。
武松逐船掃過,雙刀在腰後碰得輕響。他低聲吼:「跟緊旗號,先衝過沙崗的,回來我請他喝酒!」
兵士們悶聲應:「武將軍放心,跟緊旗號!」
魯智深立在武松身旁那船,水磨禪杖橫在膝頭。
他不愛水,這趟卻非來不可。
魯智深道:「上岸第一刀,洒家包了。」
船晃得厲害,他穩如礁石,禪杖尖在船板上點了點,濺起細碎水花。
魯智深咧嘴道:「洒家禪杖早癢,金人的血水裡也得見。」
海面漸漸聚起了十幾艘小船。
武松正要領頭划槳,後頭一聲呼喝。
阮小五從大船跳板躍下,落進了一艘小船,腰間魚叉在霧裡閃一道冷光。
他精悍身子往船頭一站,那小船隨浪起伏,他雙腳卻像生了根,半點不晃。
武松看在眼裡,心中暗暗嘆了口氣,術業有專攻,這水上功夫,自己便是渾身本領,真在海里撞上阮小五,怕也要凶多吉少。
武松道:「你帶路我跟著。」
阮小五點頭:「哥哥放心,淺水我熟!」
水師兵划起槳來,動作比陸戰隊利落十倍。
阮小五喊一聲:「槳齊些,跟緊我船!」
槳葉入水齊刷刷,小船穩穩切開浪。
武松看得出神,陸戰隊是他帶出來的兵,踩灘凶,可這水上的活,到底歸阮家兄弟。
二百出頭的兵聚作一處。
阮小五發了聲,水師小船齊齊划槳,朝著岸邊摸去。
武松想起張副使的話:
炮先壓沙崗,你下船撕口子,別戀戰等第二波。
他望了眼遠處鐵船,炮口火光又閃,心道這第二波,得自己先撕開才等得到。
遠處鐵船炮口又吐火光,轟一聲,沙崗騰起煙柱,張順的炮壓上來。
炮子落下,沙崗後頭金兵的鹿砦塌了半邊,幾個弓箭手被氣浪掀翻,滾進溝壑里。
霧散些,岸上石頭林立,顯出兩三處能靠船的口子。
武鬆手指一點:「東頭那處,上!」
小船貼著暗沙往灘里鑽。
金人沒全死,軍報早說,他們挖了溝壑,壘了沙堆,鹿砦後頭幾十張弓專等人往上爬。
小船剛蹭著淺水,武松喝道:「跟上,別掉隊!」
武松第一個跳下去。
刀盾三排緊隨,鐵木盾死死頂住潮浪,也頂住岸上箭。
第一排箭嗖嗖釘進盾面,盾牌手悶哼著不退。
長槍從盾隙里刺出,扎翻兩個涉水撲來的金卒。
火銃兵趟上岸,單膝跪在濕沙里,槍口朝前,轟一聲銃響,當面一名金兵胸口開了洞,栽進淺水。
武松矮身從盾隙竄出,迎面一名金兵長矛刺來。
他橫刀格擋,鐺一聲虎口劇震,臂膀發麻,腳下沙礫一滑退了半步。
那金兵矛尖立轉,直戳他咽喉。
武松不擋,就著退勢旋身,刀刃貼著矛杆削下,趁對方招式用老、胸口門戶大開的剎那,一刀捅進肋間。
溫熱血濺上他下頜,那金兵瞪著眼栽進淺水。
「盾牌頂住!長槍遞!」武松吼。
第二波金卒從沙堆後翻出,鹿砦邊箭又密了。
魯智深瞥見箭矢亂飛,咧嘴道:「金人弓箭手,跟瞎子似的,射不准!」
魯智深禪杖橫掃,咣一聲砸飛當面一名金兵的矛,跟著跨步,杖尾搗在另一人膝彎,那人撲通跪倒,被後頭長槍補了。
阮小五已涉到齊腰深的水裡,魚叉探出,捅一個金兵便是一個,水裡活像在自家炕頭。
武松雙刀翻飛,又破開兩名金兵的夾擊。
左邊一刀格開劈來的腰刀,右邊一刀趁那金兵收勢不及,削進肩胛。
右側金兵挺槍刺他肋下,武松側身讓過,反手一刀撩在對方腕上,長槍噹啷落地,趁著那人捂腕後退,刀尖已點了上去。
兩名金兵前後栽倒,淺水泛紅。
一名金兵小頭目挺著厚背刀撲來,吼聲連連。
武松左刀架住刀背,右刀趁他前衝力道,貼肋下挑起,那頭目重心前栽,咽喉便送在刀尖上。
武松收刀,腳邊已躺了四五具屍。
他忽覺腳邊沙堆後一暗,鹿砦縫裡猛地閃出一個金國弓箭手,弦才拉滿。
武松刀已到,那人喉頭一涼,箭沒射出便軟倒。
魯智深禪杖掄圓,將撲來的三名金兵掃開一片,喘口氣道:「這沙子硌腳,不如水裡痛快。」
武松笑道:「你水裡痛快,岸上也能打。」
阮小五叉住一名金兵腳踝,那人撲通栽進海里,被浪卷出幾尺。
他在水裡貓腰鑽到另一名金兵身後,魚叉從肋下穿出,乾脆利落。
阮小五在水中揚聲:「武將軍,岸上交給你們狠打!」
武松看得真切,這等水裡能耐,自己下了海怕真不是對手。
火銃兵又齊放一輪,白煙騰起,沙崗後頭金兵的號呼隔著煙傳來。
火銃兵甲喘著:「這鐵管子,金人哪見過。」
武松喝道:「放穩,別浪廢火藥!」
這等鐵管子,金人從未見過,前頭兵被銃子掀翻,後頭仍往上頂,陣腳已亂,卻硬撐著不垮。
金國守將倒硬氣,死令壓著,退一步便砍。
第一道鹿砦被撕開。
刀盾陣在灘頭立住了,火銃兵列後排,槍口還冒著煙。
武松抹了把臉上的鹹水,望向縱深。
二百步軍已占了灘頭一隅,旗號在海風裡獵獵響。
霧卻在這時散盡。
遠處金國水寨號角驟起,鹿砦後頭弓弦齊響,第二波箭雨壓了過來。
登陸場,還沒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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