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就三個人。
一盆柴火,一張矮桌,一條熏得烏黑的橫樑。
鐵架上串著幾塊羊肉,油脂被火烤得往下淌,一滴一滴落進炭里,滋啦冒起一小股白煙。
肉香混著膻氣,把整間屋子填得滿滿當當。
本該是個暖融融的場面,可是此刻的氣氛卻變得很是詭異,而且這樣有肉有酒的場景本該是歡快的,然而此刻卻沉默的可怕。
趙佶坐在矮凳上,一盆火燒在跟前,他的後背,還是涼的。
他怕的是火盆對面那個人。
這個人騎在戰馬上,猶如一座小山,此刻坐在小小的矮凳上面,更如一頭黑熊坐著。顯得格外的龐大,最滑稽的是他屁股下的凳子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好像隨時都會坍塌。
柴燒得正旺,噼啪作響,還會時不時的彈出一點火星。
火爐子散發的熱氣明明讓人很暖和,可是趙佶的心卻一直在發涼,總覺得腦袋隨時都會掉落
金國的皇帝親自跑到這窮村子來,不為別的,就為親耳聽見他說的話。
光想一想就覺得離譜。
這一趟,吳乞買是瞞著朝里幾個老臣來的。
放著這麼兩個亡國之君在眼皮子底下,是殺是留,是放是關,總得自己來看一眼,心裡才有底。
當然這些都不是關鍵,他需要兩個王國皇帝親口說出一些事情,好佐證他的一些判斷。
趙佶低頭想了半天,把話在心裡掂了三遍,才小心翼翼開口:「陛下想問的……是我那女婿的哪一樣?
脾氣,樣貌,還是他平日裡喜歡什麼?」
完顏吳乞買冷不丁笑了。
這一笑,笑得趙佶後頸的汗毛全豎了起來。
金人性子野,翻臉比翻書還快,他不知自己哪一句踩錯了。
屁股往後一蹭,板凳腿在泥地上刮出半聲悶悶的響聲。
吳乞買笑完,拿剔骨刀朝他虛點了點。
這畫家皇帝,有點意思。
一開口就問「哪一樣」,把女婿當成一件能拆開來評功擺好的器物。
這哪是在答話,這是在給自己壯膽。
你聽,那人是我女婿,他有多能耐,我這當岳父的臉上就添多少光。
這點小算盤,吳乞買一眼看穿。他把刀擱下,往火里又塞了根柴。
關於道君皇帝與王倫之間裂土封王的故事,他也是清楚的。
當初這門親事,這位道君皇帝,那可是一百個不情願。
幾個大臣跪在下頭,你一句我一句,勸皇帝把帝姬許出去。
「一個水泊里的草寇,也配?」趙佶把茶盞往案上一頓,水花濺了老高,「傳出去,趙家的臉面往哪擱?」
有大臣勸他,說這是權宜,是穩住梁山的一步棋。
趙佶聽不進去。
他嫌王倫出身賤,嫌這門親丟人。
一個金枝玉葉的帝姬,許給一個占山為王的賊頭,他覺得自己這張臉,被人在大街上踩了一腳。
可是現實比什麼都殘酷,拳頭大的好處就是不管你願不願意。
朝廷必須要封王倫做齊王。
他在朝上問了一句:給了名分,就能換來他真心歸順?底下沒人敢接。
他自己也知道,問也是白問。那王倫占著山東、河北那一片,名義上是朝廷的藩王,實際上,賦稅、兵馬、官員,全是他一個人說了算。
封王那道詔書,就是一塊遮羞布,蓋住朝廷連個水泊都收拾不了的臉。
封王、聯姻,一樣一樣辦下來,全是他捏著鼻子認的。
誰能想到。
當初這筆最不情願的買賣,如今倒成了他趙佶的護身符。
要不是頂著「王倫岳父」這個名頭,完顏吳乞買早一刀把他父子倆砍了,扔去餵狗。
留著他,是因為還有用。至少眼下,還有點用。
諷不諷刺?
搞不搞笑?
一個亡國之君,能活到今天,全靠當年死活不肯認下的那個女婿。
「說說吧。」吳乞買把一塊肉塞進嘴裡,「我倒好奇,你這個女婿,是怎麼一步一步坐上龍椅的。」
他問得很慢,一點也不急。從前可沒這份耐心。
從前他正眼都沒瞧過明國的皇帝。
賊寇出身,山賊根子,能成什麼氣候。在他眼裡,南邊的漢人一個樣,趙家皇帝是軟骨頭,換了個姓王的,也好不到哪裡去。
可現在他猛地回過味來:這個姓王的,也許是他這輩子碰上過的最硬的對手。
硬到能把他,連著他這份家業,一起埋了。
一想到跟王倫這傢伙交手到現在,就沒討到好處,他的心裡就在滴血,一想到完顏宗望、完顏昌他們的死,他就莫名的憤怒。
既然如此,那就得拿出打獵的架勢來對付了。
吳乞買在白山黑水裡長大。
打圍的時候,碰上山裡的大蟲、人熊,他從不愣頭愣腦就往上撲。得先遠遠地看。
看它怎麼走路,怎麼尋食,夜裡睡在哪個坡窩裡,落了單沒有。
再猛的獸,也有軟肋。
老虎怕火,人熊怕疼。
摸准了,一箭就能要它的命。
他今日來,就是來摸軟肋的。
前幾日跟完顏宗翰幾人密議,回頭他琢磨,還是漏了空。
宗翰說要刺王倫,可怎麼刺?
誰去刺?
那姓王身邊,站多少護衛?
一問三不知。
其實吳乞買心裡比誰都清楚,金國眼下是什麼光景。
兵是打了十幾年仗的老兵。
老兵的刀快,可人老了,家也空了。
壯丁一年年往南送,白山黑水那邊的屯子,剩下的多是婦孺。
糧從北邊一程一程運,人吃馬嚼,到前線能剩三成就不錯。
宗翰一味主戰,朝里那幾個老臣卻越來越不吭聲。
遼東現在也讓明國人占領了,這簡直是要了他們的老命。
這些帳,吳乞買夜裡睡不著的時候,一筆一筆都算過。
他越算,越覺得王倫這個人,非除不可。
事到如今,想用正面的方法幹掉他,明顯是沒辦法的,只能想一些歪門邪道了。
這就是他完顏吳乞買,今天來看趙家父子的原因。
畢竟,他真的不想做亡國皇帝。
瞅著眼前兩個鵪鶉一樣的父子,他心裡就想笑,當年將漢人王朝想像的無比強盛,最後來,他們的皇帝卻像狗一樣,在這裡苟延殘喘。
他斷然不會如此的!
哪怕國家滅亡了,他也要與國同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