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如果真能摸出王倫的短處,或是好哪一口,或是有哪一處旁人碰不得的忌諱,那刺殺的路子,就不止一條了。
趙佶愣了一下。
他抬眼看了看這位金國皇帝,才發現對方不是在說笑。
那雙眼睛裡是實打實的急切,他真想從愛自己嘴裡,把王倫從裡到外掏個乾淨。
趙佶沉默下來。
火盆里的柴塌了一截,火星子往上竄了竄,把他半張臉映得忽明忽暗。
他想了很久。
「說句實話。」他終於開口,「這個女婿,我了解的也不多。他起先就是個落第的讀書人。」
「落第書生?」吳乞買跟著念了一遍。
「對。」趙佶點頭。
他端起碗,吃了口酒。
還是那股酸味,還是膻。可這一口下去,他不覺得難喝了。
「這輩子要問後悔什麼,頭一件,就是當年有人跟我提過他,我沒當回事。」
說到這兒,他心裡也咯噔一下。
他忘記那是哪一年。
山東轉運使進京述職,在殿上順嘴提了一句:鄆城有個落第的書生,糾了幾百號人占住水泊,地方上剿了幾回,沒剿動。
他那會兒正看一塊新貢上來的太湖石。
石頭生得玲瓏,他看了半個時辰還沒看夠。
轉運使的話從這隻耳朵進,那隻耳朵出。
他只淡淡回了句「知道了」,連那書生姓什麼都沒往心裡擱。
他哪能想到,幾年之後,這個連名字都沒被他記住的人,會把他從龍椅上掀下來。
當時少問一句,如今要拿一輩子來還。
吳乞買笑了一聲:「事情都過去了,再多說也沒什麼用。那我換個問法,你覺得王倫這人,最嚇人的地方在哪?」
趙佶想了想:「我看他……像是有未卜先知的本事。」
「未卜先知?」完顏吳乞買的眉頭一挑。
「咱們讀史,看前人怎麼敗、怎麼興,也就是看出往後三五年。」趙佶說得很慢,「可這個人,像是能看見幾百年後頭的事。
這才叫瘮人。
他還是齊王的時候,就跟我放過話,說金國早晚要南下打宋。」
「嗯?」
吳乞買頓了頓。
這話,讓他想起完顏宗翰先前說的一句。
宗翰說,那王倫,不像這世道里長出來的人。
如今趙佶也這麼說。
巧了?
吳乞買擺擺手,把這念頭甩開。
想這些沒用。
他是這世道里長出來的也罷,不是也罷,人就在那兒站著。
除非他下一刻憑空沒了,這個敵人就當他從來沒來過。
不然,去刨他的來處,白費力氣。
「他起手不過是個山賊。」吳乞買換了話頭,「聽說那時候兵不滿千,嘍囉五六百。你們怎麼就剿不掉他?」
趙佶一聽,心裡來了火。
你他媽不也剿不掉?
你十幾萬大軍都啃不動,你倒有臉來問我?
你個外行,也配問這個?
我草汝娘!
他心裡罵得凶,臉上卻堆著笑:「像這種占山鬧事的,當年各地都有,朝廷沒當回事,都是縣衙自己派人去辦。
可這小子,壓根不按山賊那套過日子。」
「他早早開了商路,把銀子的問題解決了。仗打贏一場,兵就多一茬,甲冑軍器,一樣不缺。」
「以往剿那些流民亂匪,好辦。他們甲不齊、器不利,地方上又不幫襯,錢也跟不上。這幾樣,王倫一開始就都填上了。
所以他越滾越大,壓都壓不住。」
吳乞買聽完,眼神又不同了:「那後來你們調正經禁軍去,還是全敗。
總得有個說法吧。」
這話遞出來,趙佶覺得臉上挨了一記響亮的耳光。
誰樂意回頭掰扯自己怎麼敗的。
當年王倫裂土封王,他就已經疼過一回了。
可如今他是階下囚,是個亡國奴,翻來覆去,也沒什麼好藏的。
說來也怪,他這會兒心裡竟還有點得意。
能敗在這個女婿手裡,不算太虧。
你瞧眼前這位,比他還不經打。
人家金國十幾萬大軍,賠得比他還慘。
這麼一比,他趙佶好歹還贏過半分。
他女兒,是開國皇帝的正宮皇后。
往後有外孫,身上不也流著他趙家的血?
這麼一想,心裡竟鬆快了些。
真要有那麼一天能回南邊,他也不想當什麼狗屁皇帝了。
尋個清靜地方,畫畫,琢磨琢磨女婿教他的那種「素描」,比坐在龍椅上強。
江南好,有山有水,有景致。
他安安穩穩當個畫畫的老頭,這輩子就算沒白活。
他連畫什麼都想好了。
就畫這關外的雪。
白茫茫的一片,望過去什麼都沒有,乾淨得嚇人。
畫完,在角上題四個字:囚於北地。
至於眼前這位?
一個山里出來的粗人,懂什麼叫雅。
像是女婿隔著千里,替他撐了撐腰,把他那副軟骨頭,撐硬了幾分。
說到底,他也只是壯壯膽。這些念頭在肚子裡打個轉,臉上還得端著。
他嘴上回道:「要說敗在哪,就敗在一樣。他對兵怎麼帶、仗怎麼打,這一套,我壓根比不了。」
「這人不像個山賊。他只是碰巧落在山賊的坑裡。可他走的每一步,都是照著開國的路子鋪的。
所以他的兵,砍起來嚇人。」
「他還讓一幫武將死心塌地跟著他,一個個真心服他。銀子又跟得上。」
「最要緊的一條,大事小情,他說一不二,誰也別想不聽他的。手裡還壓著數不清的火器,那一身戰力,就跟著翻著個兒地漲。
要說我敗在哪,就敗在他得了民心,我沒有。」
說到這兒,趙佶打住了。後頭還有一肚子話,他沒往外倒。
這些年他跟王倫打了多少仗,派了多少兵,自己心裡有本帳。
哪一仗怎麼輸的,輸在哪一步,誰先跑的,誰死的,都記得。
他只是不願提。
提一次,就是把自己的臉再扇一回。可對著吳乞買,他倒覺得,說出口也沒那麼扎心了。
對面這人,敗得比他還狠。
吳乞買沒料到他這麼實誠。
還以為這亡國皇帝會推個乾淨,張口就把王倫罵一頓。沒成想,人家把裡頭的道道掰得這麼清。
他心裡,倒是把這人高看了兩分。
「那你說說。」吳乞買把刀擱下,往前探了探身,「王倫這人,好哪一口?」
趙佶一愣:「陛下指的是?」
「女人。」吳乞買說得很直,「他打下一個天下,後宮裡塞了多少人?」
趙佶搖頭。
他想了想,才道:「這個我倒是知道些。他那後宮,數來數去就那麼幾個,還多是當年一道苦過來的老人。
他這人,不好這個。」
說到這兒,他自嘲地扯了下嘴角:「要說沉迷女色……他比我這個當岳父的,差得遠了。」
吳乞買盯著他看了兩眼,沒接話。
他心裡記了一筆:不是好色這一路。
「那就銀子。」他又問,「他坐了天下,金庫該堆滿了吧?挖出來多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