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佶半晌沒出聲。
他盯著火盆里那幾塊快熄的炭。
炭火燒到了最後,表面覆著一層白灰,底下還透出一點暗紅。
風從門縫裡鑽進來,那點暗紅便跟著一亮一暗,像是隨時要滅,又像是還能再撐一陣。
這輩子他攢下的東西不少。
艮岳的石頭,從太湖裡一塊一塊撈上來,走運河水路運到汴京,每一塊都是他親手挑的。
庫里的畫,從顧愷之到吳道子,從董源到巨然,他收了整整幾間大殿,連裝裱用的綾子都是蜀中貢來的。
還有他自己寫的字,瘦金體一筆一划,清瘦如鶴,天下多少人求他一幅字而不得。
到了這關外小村,一樣也帶不走。
一塊石頭帶不走,一幅畫帶不走,一幅字也帶不走。
到頭來,就剩眼前這一盆火,還歸他管。
他加一根柴,火便旺一些。
他不加,火便慢慢地弱下去。
這是這間屋子裡,他唯一還能說了算的事。
人生的諷刺就在這裡。
自以為什麼都是自己的,最後發現,根本沒有什麼屬於誰。
你只是使用過,而不是所謂的擁有過。
就像是自己,當初估計打死都沒有想到,有一天會成為亡國之君。
他可是打得西夏人叫饒,讓燕雲回歸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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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的統治下,大宋的國土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擴張。
那些年他坐在垂拱殿裡,地圖上的疆域每天都在變。
西邊收復了青唐,北邊收回了燕雲,南邊平定了方臘。
滿朝文武都說,大宋中興,就在陛下手中。
然而短短几年時間,便一切都變了。
官家變成俘虜,在北國之地吃土。
人生際遇之變化,當真是無法揣度。
不過,現在看到完顏吳乞買這等雄壯之人也落得痛苦的境地,他的心情莫名又舒服了。
「他比我當年還難。」他終於開口,「我當年好歹還能裂土封王,招個女婿。他呢?他沒這條路走。
之前我就聽說完顏吳乞買想要跟王倫議和,但是王倫壓根就沒有把金國上下當回事。
反而讓西夏上了大明國的戰船,不得不說。
王倫打仗打得出色,而且這政治謀略也是不同凡響。
或許如老祖宗所說,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人,生而知之,或許天生就適合做皇帝的。」
趙桓一下明白了:「照這麼說,我們……是沾了王倫的光?
剛才兒子也細心想了一下,王倫真的是非常有實力的,金國人那麼囂張跋扈,居然會在王倫的面前吃癟。而且死傷如此慘重。
關鍵他真的是有手段,那些傲慢囂張的武將偏偏都聽他的,党項人這塊硬骨頭都讓他啃得乖乖巧巧。
李乾順那個老狐狸居然有一天會去掉帝號,這是兒子打死都想不到的。」
「沾不沾光說不上。」趙佶臉色灰敗,「可他要也當了亡國皇帝,多半得拉我們一塊兒墊背。」
趙桓張了張嘴,沒說出話,眼眶先紅了。
過了片刻,眼淚才滾下來:「這不正好便宜了王倫?」
趙佶苦笑:「我們爺倆,就是塊燙手山芋。真放回去,對那位便宜女婿來說,也是樁麻煩。」
趙桓抹了把臉,追問:「那……我們往後怎麼辦?」
「怎麼辦?」趙佶望著那盆火,「也許只有老天爺才知道。」
說到這兒,他腦子裡冒出個念頭。
也許王倫壓根不想讓他回去。
他真回去了,算什麼?
擱哪兒都不合適。
趙佶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放回汴京?
一個太上皇,一個新天子,兩宮並立,朝里那些舊臣怎麼站隊?
留在軍中?
更不像話。
送去江南?
萬一有人拿他做文章,又是一場亂子。
王倫嘴上不說,心裡未必樂意接這個燙手的包袱。
可他要是回不去,死在這金人手裡,那王倫就省心了。
還能頂著替他報仇的名頭,把金國連根拔了。
一刀兩用,乾乾淨淨。
想到這兒,趙佶心裡苦極了。
他這才察覺,自己這條命,對誰來說,都是個負擔。
「要是吳乞買死了,我們也死了,還偏偏是死在金人手裡。」趙佶聲音發乾,「對大明那位皇帝,才是最好的結果。」
趙桓張了張嘴,又閉上。
最後低下頭,去看那盆火。
這一刻,他希望自己是個聾子,或者是個傻子。
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用想。
火盆里的炭又塌了一截。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在汴京,每到冬天,宮裡燒的都是銀絲炭,一點菸都沒有,暖烘烘地燒在鎏金火盆里。
那時候他覺得冬天一點都不冷。
可現在,他縮在這間破屋子裡,裹著幾層舊棉衣,還是覺得骨頭髮涼。
皇帝當的不像樣子,然後還做了亡國之君,以後青史留名,要被一輩子唾罵。
別人心心念念想做皇帝,想做太子,可是誰他娘想做亡國皇帝呢?
我怎麼就這麼倒霉呢?
過了一會,他不順心地問道:「父親,你說金國皇帝真的會做亡國之君嗎?
聽聞妹夫的軍隊,都登陸了遼東,而且西夏人也跟他們一起出兵,我看金國很難。」
趙佶咂咂嘴,大有深意的看了一眼兒子,覺得兒子喊王倫妹夫,那口氣叫一個自然:「完顏吳乞買有好幾種下場。」
「父親細說。」趙桓脫口道,心中也是好奇。
「第一個,就是跟我們一樣,成為亡國之君,做了俘虜,被押解到南方。」
趙桓聽到這兒,心裡咯噔了一下。
押解到南方,那就是去王倫的地盤。
他不敢想那是什麼場面。
「第二個,發誓不做俘虜,直接戰死,也算博個身後名。」
趙佶說到這裡,自己先搖了搖頭。
戰死容易,可真到了那一步,有幾個人願意去死?
完顏吳乞買要是真想死,早在遼陽失守的時候就該死了。
「第三個,逃亡到北方,一直北逃,逃到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地方,也許最終死於雪原之地。」
風颳起來的時候,連天都是白的。
一個人在那樣的地方跑,跑不了多久就得凍成冰。
「第四個,被他的手下們推翻,廢黜皇帝之位。
要知道,金國的內部,勝利的時候,內部矛盾都會被遮掩,而一旦一直失敗,那麼矛盾就會不斷放大。」
趙佶說到這裡,想起了完顏宗翰那張滿是皺紋的臉,想起了完顏宗輔那雙布滿血絲的眼,想起了那些在會寧府朝堂上沉默不語的宗室們。
那些人現在不說話,是因為還在等。
等一個結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