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結果是好的，他們繼續沉默。
如果結果是壞的，那些沉默就會變成刀子。
「至於第五個嘛，罷了，並沒有意義了。」
其實他很想說完顏吳乞買會打贏最後一戰，但是這個話他不想說出來。
因為他覺得如果金國人打贏了王倫，對於他這個亡國皇帝來說，更是一件糟糕的事情。
所以哪怕說出來他都不願意說，他當然希望金國死的慘慘的。
王倫只有越強，他這個亡國之君的恥辱就越輕，以後青史上挨罵的分量也就越少。
這點道理他還是清楚的。
趙桓沉默一陣，不死心問道：「父親，那你覺得完顏吳乞買最有可能的結果是什麼？」
趙佶稍一猶豫，果斷說道：「他是一個驕傲的人，如果沒有王倫的話，他會成為一個很厲害的君王。
但是他又很可悲。」
「嗯？」趙桓露出疑惑之色。
趙佶撿起地上一塊乾柴，順手丟進火堆中。
火苗舔上乾柴，噼啪響了兩聲，亮了一下。
「完顏吳乞買雖然做了皇帝，但是他一輩子都活在他哥哥的陰影之下。
完顏阿骨打是個開國君王，這樣的人才是完顏吳乞買最大的壓力。」
趙佶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詞。
他在這關外小村里，閒著無事，把金國這些人的恩怨糾葛前前後後都想過了。
完顏阿骨打打下的天下，傳給弟弟，條件是將來還給自己兒子。
完顏吳乞買坐在這把椅子上，心裡何嘗不知道，自己只是一個過渡。
他拼了命地想證明自己比哥哥強，可越是這樣，越是跳不出哥哥的影子。
「所以按照我的想法，太祖皇帝的榮耀太強了，猶如太陽之光，照在女真人的心中。」
趙佶說到這裡，語氣忽然變得有些複雜。
他想起完顏吳乞買方才站在院子裡、聽到「你長得像宋太祖」時那個表情。
那是完顏吳乞買唯一一次失態。
那一聲大笑里，有得意，有驕傲，還有一個被壓了太久的男人，終於被人戳中了心裡最軟的地方。
「如果金國的亡國之禍就在眼前的話，完顏吳乞買絕對不想成為那個亡國之君。所以他一定會與國同休的。」
趙桓有些意外地看著父親。
心情很是複雜。
縱然父親成了亡國之君，可是終究在這苦寒之地，做出了很多反思與思考，居然對完顏吳乞買有著如此絕佳的分析。
他忽然覺得，父親變了。
不再是那個在汴京城裡天天寫字畫畫的太上皇了。
或者說，父親還是那個父親，但被磨掉了很多東西。
磨掉了皇位，磨掉了江山，磨掉了花石綱和艮岳。
剩下的，反而比從前更清醒。
「那我們眼下該怎麼辦呢？」趙桓依舊不死心，又將問題繞了回來。
趙佶站起身走到門口，然後繞著自己的屋子轉了一圈。
他推了推門板，門軸吱呀響了一聲。
他探頭往外看了看，院子裡空蕩蕩的，風卷著枯葉在地上打轉。
遠處的柵欄外，有個金兵正蹲在牆根下打瞌睡，懷裡抱著一桿長矛，腦袋一點一點的。
他看了一會兒，縮回身子，輕輕把門關上，還用手按了按門縫。
他用極低的聲音說道：「剛才在完顏吳乞買的面前，有些話我並沒有說得很真。
眼下我要告訴你，王倫派人過來打探過我們。
而且他說過，只要我們安分守己，會留存我們性命。」
「真的嗎？父親，你剛才說的那些話，著實把我嚇死了。」趙桓頓時舒了一口氣，整個人都鬆了下來，肩膀往下塌了一截，感覺像從水底浮上來喘了一口氣。
然而趙佶並沒有感到輕鬆。
「皇帝說過的話，有些時候並不是保真的。事到如今，有些時候皇帝答應了，可是他的臣子們不一定會答應。」
趙桓臉上的那點鬆快，一下子又沒了。
他想起了朝堂上的那些事。
皇帝說要放誰一馬，可底下的人卻搶著要殺。
皇帝說要留誰一命，可底下的人自有辦法讓他「病死」。
這些事他在位的時候見得多了。
「這才是我憂慮的地方。」趙佶說。
「那該怎麼辦？難道我們真的死路一條了嗎？」
「那就要看王倫的意志了。這種事情我們做不了主，或者說，要看你的妹妹在王倫心中的地位和分量。」
趙佶說到這裡的時候，眼神也是一變。
「一個合格的君王，其實更希望我們兩個人死掉。死掉的話，才是最好的。」
趙桓：「……」
趙佶說到這裡，苦笑一聲：「王倫這個人，我們根本看不透他。聽天由命吧。」
父子二人呆坐在原地。
縱然屋子還有完顏吳乞買贈送的酒肉，此刻也變得寡然無味起來。
趙桓看了一眼那半盤冷掉的羊肉，肉上的油已經凝成了一層白脂。
他一點胃口都沒了。
外面的風更大了，吹得窗紙上的破布獵獵作響。
火盆里的炭終於滅了，只剩一截黑色的殘骸，冒著最後一縷細細的青煙。
趙桓若有所思，突然冒出一句：「父親，其實前段時間我也聽到一個傳言，是關於您的。」
「什麼東西？只管說來。」趙佶早就無所謂了，都當亡國之君了，再難聽的話他也沒啥感覺了。
趙桓猶豫了一會兒：「我怕父親聽了會不高興。」
「趕緊說吧，不高興又能如何？我們這麼慘了，還能更慘嗎？」趙佶有些不耐煩的說道，「趕緊說，別說半截話！」
趙桓下定決心：「我聽人說父親也是轉世的，乃是曾經南唐國主李煜轉世。」
趙佶：「……」
趙佶臉上的表情複雜至極，最終仰頭大笑，笑著笑著就哭了。
……
聖武二年，八月。
金國由盛而衰，遭遇建國以來最大危機。
在國境線上，燕雲十六州落入大明國之手，遼東遭遇大明海軍登陸。
在大漠地區，西夏與大明國的西軍開始向金國的西部進發。
而最糟糕的還是大明國皇帝王倫，率領中軍三萬餘人，誓師北伐，目標直取上京。
與此同時，金國皇帝完顏吳乞買，會同手下諸將、宗室，匯聚八萬精銳以及同盟族群，在上京外誓師，揮師南下，要與大明國皇帝一決雌雄。
這場大仗，終究是躲不過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