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顏的哭聲,像是要把五年的肝腸都一寸寸哭斷。
這個狹小,陳舊,卻被她收拾得乾淨溫馨的家,此刻成了她的情緒牢籠。
每一聲抽泣,都是對過去一千八百多個日夜的控訴。
林煜站在那裡,像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闖入者。
他腳下那塊地磚,仿佛烙鐵一般,燙得他無處安放。
他地視線掃過這個家。
牆角堆著女兒的玩具,都是些便宜的塑料製品,有些已經褪色。
陽台上晾著洗得發白的母女裝,一件大號T恤,一件小號T恤。
茶几上,還擺著半個啃過的蘋果,用保鮮膜仔細地包著。
節儉。
窘迫。
這些詞,本不該和蘇清顏聯繫在一起。
他記憶里的蘇清顏,是那個會因為一支新出的熱門色號口紅而雀躍半天的姑娘。
是那個喜歡在周末,拉著他去吃人均五百的日料,然後心疼地念叨半個月的嬌嬌女。
五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不敢想,卻又控制不住地去想。
心口像是被塞進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堵得他喘不過氣。
他想起了五年前他們最後一次見面。
也是一次爭吵。
為了他那個突然要執行的,不能透露任何細節的「長期任務」。
「林煜,你是不是不愛我了?」
「你到底要去幹什麼?連說都不能說?」
「分手吧,我累了。」
他當時是怎麼回答的?
他好像只是沉默著,最後說了一句「等我回來」。
他不知道,她那個時候,肚子裡已經有了他們的孩子。
如果知道,他還會走嗎?
會的。
這個答案讓他心如刀絞。
國家任務,不容他有半分猶豫。
可這並不能減輕他此刻萬分之一的罪惡感。
她獨自一人,懷著孕,被他「拋棄」,然後接到他的「死訊」。
她是怎麼熬過來的?
「媽媽,不哭,念念不哭……」
蘇念伸出小手,笨拙地替媽媽擦著眼淚,自己也跟著抽抽噎噎。
她慢慢止住了哭聲。
抬起頭,一雙哭得紅腫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林煜。
再也沒有了五年前的愛慕和依賴。
只剩下冰冷的,幾乎要將人凍傷的恨意。
「說啊。」
蘇清顏站起身,將女兒護在身後,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怎麼不說話了?」
「剛剛不是還挺能耐的嗎?『聽說,我死了?』」
她學著他剛才的語調,每一個字都淬著冰。
「對,你死了。」
「五年前就死了。」
「死人,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林煜張了張嘴,艱澀地吐出幾個字:「清顏,我……」
「別叫我的名字!」
「你沒有資格叫我的名字。」
「林煜,我問你,這五年,你死到哪裡去了?」
「你的戶口都銷了,檔案都沒了,我托人去查,查無此人。你是被外星人綁架了還是怎麼的?」
「告訴我,你是怎麼做到的?人間蒸發?」
她的質問一句比一句尖銳,一句比一句更像是刀子。
林煜的心口被扎得千瘡百孔。
保密條例。
那三個字像一座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不能說。
一個字都不能說。
他的沉默,在蘇清顏看來,是最大的嘲諷。
「說不出來是吧?」
她冷笑一聲,眼淚又不受控制地涌了上來。
「我懷著孕,給你打電話,打不通。」
「我去你單位找你,他們說你離職了,去向不明。」
「然後,我就接到了你媽的電話,她說你死了,為國捐軀了!」
「我當時就瘋了,你知道嗎?」
她指著自己的腦袋,聲嘶力竭。
「我一個人,挺著個大肚子,去給你辦後事。」
「我去給你挑墓地,給你立碑,那上面貼著你的照片!」
「你知道鄰居們都怎麼說我嗎?他們說我克夫,說我肚子裡的孩子是個掃把星!」
「我被人指著脊梁骨罵了五年!」
林煜的臉色,一寸寸地白了下去。
這些事,他從未想過。
他以為,組織上會處理好一切,會給她一筆豐厚的撫恤金,讓她下半輩子衣食無憂。
他甚至想過,也許幾年後,她會找個好人嫁了,開始新的生活。
他從未想過,她會生下這個孩子。
他更沒想過,她會過得這麼苦。
「媽媽……」
懷裡的蘇念被嚇壞了,小聲地哭了起來。
蘇清顏的心像是被一隻手攥緊了。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不能在女兒面前失控。
她蹲下身,擦乾女兒的眼淚,又擦乾自己的。
在次抬起頭時,她的臉上只剩下了一片冰冷的死寂。
「後來,孩子要出生了。」
「半夜,羊水破了,我一個人打的120。」
「醫生讓我簽字,家屬簽字,我簽了我自己的名字。」
「別人生孩子,老公陪著,爸媽候著。我呢?我只有我自己。」
「念念生下來,黃疸嚴重,要照藍光,我抱著她在醫院的走廊里,哭得像條狗,你知道嗎?」
林煜的拳頭,在身側悄悄握緊。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砸在他的心上。
「孩子大了,會問爸爸去哪兒了。」
「我怎麼說?」
「我說你是個騙子,拋棄了我們母女倆?」
「我說你是個懦夫,一聲不吭就消失了?」
蘇清顏搖著頭,笑了,那笑容里全是悲涼。
「不,我不能這麼說。」
「我不能讓我的女兒,以為她的父親是個垃圾。」
她指著牆上那張黑白照片。
「所以我告訴她,她的爸爸叫蘇英雄,不叫林煜。」
「她的爸爸,為了保護國家,犧牲了,是個蓋著國旗的大英雄。」
「她為有你這樣的爸爸感到驕傲,每年清明,都吵著要我帶她去給你掃墓。」
「我們對著一個空空的衣冠冢,一拜就是五年。」
「林煜,你現在告訴我。」
她一步步逼近他,直視著他。
「我這五年,算什麼?」
「我女兒這五年對一個『死人』的崇拜,又算什麼?」
「我們就像兩個天大的傻子,被你玩弄於股掌之上!」
「你現在,活生生地回來了,是想幹什麼?」
「是想告訴我女兒,她爸爸沒死,只是個騙了她媽媽五年的混蛋?」
「還是想來戳穿我這個謊言,看看我們母女倆的笑話?」
七尺之軀,已許國,再難許卿。
這句話到了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