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煜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艱澀地吐出三個字。
「對不起。」
蘇清顏聽見了，然後笑了。
像是聽到了本世紀最好笑的笑話。
「對不起？」
她的聲音裡帶著近乎神經質的譏諷。
「林煜，五年了。」
「一千八百二十五天。」
「你就給我一句對不起？」
「你這道歉，可真夠廉價的。」
「我……」
林煜看著她那張蒼白又倔強的臉，任何解釋都顯得像是在脫罪。
他只能再次重複。
「清顏，對不起，我……」
「我以為，我們五年前就已經分手了。」
這句話，他終究還是說了出來。
像是在為自己的不告而別，尋找一個合適的立足點。
蘇清顏臉上的譏諷，一點點凝固，然後碎裂。
是啊，分手。
五年前最後那次爭吵，她確實歇斯底里地喊過分手。
原來，他當真了。
那她這五年算什麼？
為一個已經分手的前男友守寡？
還給他生了個孩子？
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對。」
蘇清顏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
「我們分手了。」
「在你人間蒸發之前，我們就分手了。」
她點了點頭，像是在確認一個事實，也是在說服她自己。
「所以，你這五年，是死是活，都跟我沒關係。」
「我給你立碑，給你燒紙，純粹是我腦子有病，悼念一下我們逝去的愛情，行了吧？」
她的話，扎進林煜的心裡。
他寧願她歇斯底里地罵他，打他。
也不願看她這副心如死灰，用自嘲當武器的模樣。
林煜往前走了一小步，試探著，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卑微。
「那……我們……」
「我們能不能……」
蘇清顏猛地抬起頭。
「能不能什麼？」
「重新開始？」
「林煜，你當這是什麼？玩網路遊戲呢？帳號不想要了就刪了，過了幾年手癢了，又想撿回來重新練級？」
「我的人生，不是你的遊戲存檔，說讀檔就讀檔！」
「你憑什麼覺得，你消失五年，再出現，勾勾手指，我蘇清顏就得搖著尾巴撲上去？」
「你把我的感情當什麼了？路邊的共享單車嗎？想騎就騎，不想騎了就隨便一扔，過兩天再掃碼？」
她的聲音越來越大，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這五年她學會了隱忍，學會了不動聲色，學會了把所有的苦都自己咽下去。
可這個男人一出現，就輕易地撕碎了她所有的偽裝。
「媽媽……」
一聲帶著哭腔的，怯生生的呼喚，從她身後傳來。
蘇念的小手緊緊抓著她的褲腿，仰著一張掛滿淚珠的小臉。
「媽媽，叔叔，你們不要吵架……」
蘇清顏的身體僵住了。
她背對著林煜，他看不見她的表情。
只能看見她那因為激動而劇烈顫抖的背影，在女兒的呼喚中，一點點地，強行平復下來。
她蹲下身，動作輕柔地將女兒攬進懷裡。
「念念乖，媽媽沒有跟叔叔吵架。」
她的聲音，溫柔得能掐出水來，和剛才那個聲色俱厲的女人判若兩人。
「媽媽只是……在跟叔叔討論一點大人的事情。」
她抱著女兒，背影寫滿了決絕和疏離。
林煜覺得，他和她之間，隔了一道深淵。
蘇念卻從媽媽的懷裡掙脫了出來。
小小的孩子，邁開小短腿，跑到了林煜的面前。
所有人都沒料到。
蘇念仰著頭，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直直地看著他。
「叔叔。」
她的聲音還帶著哭過的鼻音，卻異常清晰。
「你是我爸爸嗎？」
時間，在這一問里，停擺了。
林煜看著眼前這張酷似蘇清顏，卻又有自己輪廓的小臉。
看著她眼睛裡的期盼，和害怕被拒絕的脆弱。
他騙不了她。
也騙不了自己。
喉嚨里像是堵了團棉花，他費了很大的力氣，才從裡面擠出一個字。
「是。」
蘇念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那種光彩，像是夜晚的星辰，瞬間點亮了整個夜空。
她笑了，露出兩排小米牙，還有一個淺淺的梨渦。
這個笑容，和牆上黑白照片裡的那個青年，如出一轍。
小姑娘忽然踮起腳，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低下頭。
林煜順從地彎下腰。
一隻溫熱的小手，飛快地往他的口袋裡塞了個什麼東西。
硬硬的，帶著一點粗糙的紙張觸感。
「給你。」
蘇念湊到他耳邊，用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小聲地，神秘地說。
「這是我的秘密，你不許告訴媽媽哦。」
林煜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甚至不敢去碰口袋裡的東西，生怕那點溫熱的，屬於女兒的饋贈，會燙傷他。
蘇念完成了這個小小的儀式，心滿意足地跑回了媽媽身邊，重新抱住媽媽的大腿。
她仰著小臉，對著蘇清顏笑。
蘇清顏雖然沒聽清他們說了什麼，但女兒臉上的快樂，是那麼真實。
她心裡一酸，又是一痛。
她再次抬起頭，看向林煜時，臉上所有的情緒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不容商榷的驅逐。
「你該走了。」
林煜張了張嘴，口袋裡那個小小的，不知名的東西，成了他唯一的牽掛和勇氣。
「清顏，我……」
「林先生。」
蘇清顏打斷他，稱呼從「林煜」變成了「林先生」。
一步之遙，天壤之別。
「我女兒累了，要休息了。」
「請你，離開我家。」
林煜站在原地，腳下像是生了根。
他還想再爭取一下。
「我明天……還能再來嗎？」
「我只想看看孩子。」
蘇清顏像是聽到了什麼可笑的事情，扯了扯嘴角。
「林先生，我想你搞錯了。」
「我女兒的爸爸，叫蘇英雄，是個烈士。」
「而你，不過是個長得和他有點像的陌生人罷了。」
「我們，最好還是不要再見了。」
蘇清顏說出這句話，聲音控制不住地發抖。
她刻意轉過身去，用自己單薄的背影對著那個男人。
她不想讓他看見自己現在的樣子。
她不想讓他看見，自己花了五年時間築起的心牆，在他面前是多麼的不堪一擊。
眼淚，無聲地順著臉頰滑落，砸在地板上，暈開一小片濕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