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架小型的公務機,在天河市機場的專用跑道上降落。
沒有舷梯車,艙門打開,一道簡易的梯子放了下來。
林煜背著那個簡單的行李包,順著梯子走下。
他沒有驚動任何人,獨自一人走出機場,在路邊攔了一輛計程車。
「師傅,去新城小區。」
「好嘞!」司機是個健談的中年人,「小伙子,聽口音不是本地人啊?來旅遊還是出差?」
林煜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既熟悉又陌生的街景,沉默了片刻。
「回家。」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沒再多話,只是把車裡的音樂調輕了一些。
新城小區。
天河市的老小區,樓體都有些斑駁,但綠化很好,到處都是高大的梧桐樹。
林煜憑著記憶,找到了自家那棟樓。
三單元,602。
他站在那扇熟悉的棕色防盜門前,抬起的手,卻懸在半空,遲遲沒有落下。
五年。
一千八百多個日日夜夜。
他無數次在夢裡回到這裡,推開門,聞到母親燒的紅燒肉的香氣,聽到父親在客廳看新聞聯播的聲音。
可當這一刻真的來臨,他卻感到一種近乎膽怯的陌生。
他深吸一口氣,叩響了門。
「咚,咚咚。」
屋裡傳來一陣拖鞋趿拉的腳步聲,和一個不耐煩的女聲。
「誰啊?這大中午的。」
門開了。
開門的是一個頭髮燙著卷,穿著家居服的中年女人,正是他的母親,柳如煙。
她看到門外站著的林煜,臉上的不耐煩凝固了。
一秒。
兩秒。
柳如煙手裡的鍋鏟「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你……」
她的嘴唇哆嗦著,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林煜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乾澀。
「媽,我回來了。」
柳如煙抬手就往他背上狠狠捶了一下,力道卻軟綿綿的。
「你個小王八蛋!你還知道回來啊!」
「還知道我是你媽啊?五年!整整五年!我還以為你被人拐到哪個山溝里挖煤去了!」
客廳里傳來一個沉穩的男聲,「誰啊,如煙,大呼小叫的。」
林傲天端著一杯茶從客廳走出來,看到門口的兒子,手裡的茶杯都晃了一下。
「小煜?」
林傲天快步走過來,一把將還堵在門口的柳如煙拉開。
「行了行了,孩子剛回來,你讓他先進屋。」
他一邊說著,一邊上下打量著自己的兒子,瘦了,黑了,但眼神比以前更沉穩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林傲天拍了拍林煜的肩膀,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林煜被父母一左一右地推進屋。
還是熟悉的布局。
客廳的沙發換了新的,電視也換了更大的。
但牆上那張他高中畢業時拍的全家福,還掛在老地方。
柳如煙把他按在沙發上,自己也坐到旁邊,嘴裡的數落就沒停過。
「你說你這孩子,心怎麼就這麼狠?你知不知道我跟你爸這五年是怎麼過的?天天看新聞,就怕看到哪個地方研究所出了事。」
「讓你去考公務員你不去,非要去搞什麼研究,還是什麼保密單位。保密?我看是直接六親不認了!」
林傲天給林煜倒了杯水,遞給他。
「少說兩句,他這不安全回來了嗎。」
「我少說兩句?林傲天我告訴你,這事兒沒完!」柳如煙瞪了丈夫一眼,又把矛頭對準了林煜。
「你看看你,今年都二十八了!跟你同齡的王阿姨家的兒子,孩子都會打醬油了!你呢?連個女朋友的影子都沒有!」
「我跟你說,這次回來哪兒都不許去!我托人給你安排了相親,一個比一個好,有老師,有護士,還有在銀行上班的,你必須給我去見!」
柳如煙越說越激動,仿佛要把這五年的焦慮一次性都發泄出來。
林煜安靜地聽著,沒有反駁。
他喝了一口水,溫熱的水流,滋潤了乾涸的喉嚨,也熨帖了那顆漂泊已久的心。
等柳如煙稍微停歇,他才放下水杯,開口。
「媽,我不用去相親。」
「你說什麼?」柳如煙的火氣又上來了,「翅膀硬了是吧?我的話都不聽了?我告訴你林煜,這事你沒的商量!」
「我不是那個意思。」林煜看著母親,一字一句,說的很認真,「我的意思是,我有女朋友了。」
柳如煙和林傲天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表情里看到了不信。
「你有女朋友了?」柳如煙狐疑地打量著他,「你什麼時候有的?我怎麼不知道?你別是拿這話來糊弄我,不想去相親吧?」
「這招你大學就用過了,沒用!」
林煜有些無奈。
他知道,自己這五年的空白,讓他們很難相信任何事。
他想起了蘇清顏那張倔強的臉,想起了蘇念那句軟糯的「爸爸」。
他從口袋裡,下意識地摸到了那枚冰涼的徽章。
他沒有把它拿出來。
他只是重新看向自己的父母,語氣平靜,卻投下了一枚更重的炸彈。
「是真的。」
「我不僅有女朋友。」
「我還有個女兒,四歲了。」
客廳里,死一般的寂靜。
柳如煙張著嘴,剛剛還滔滔不絕的訓斥,全都卡在了喉嚨里,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老兩口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直勾勾地看著自己的兒子,仿佛在看一個外星人。
林煜看著他們震驚的樣子,心裡反而平靜下來。
他知道這件事衝擊很大。
但他不打算隱瞞。
柳如煙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她指著林煜,手指都在發抖。
「你……你說什麼?女兒?四歲??」
「林煜,你是不是在外面發燒把腦子燒糊塗了!」
林傲天蹲下身,默默地收拾著地上的碎片,可他的耳朵,卻豎得老高。
「我沒騙你們。」
林煜靠在沙發上,五年來的疲憊,在回到家的這一刻,終於席捲而來。
他閉上眼睛,在父母的驚呼和混亂中,感受到了一絲久違的,家的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