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
一聲輕響。
那道來勢洶洶的黑色水柱,瞬間頓在了半空。
像是按下了暫停鍵。
然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最前端開始,往後消散。
像冰雪遇見暖陽,無聲無息地融化。
黑色的水霧,化作縷縷輕煙,往上飄了飄,就散了。
連點水痕都沒留下。
不僅是水柱。
水潭中央的古煞,巨大的身軀也猛地一震。
像是感受到了什麼極致的恐懼。
它發出一聲尖利的嘶鳴,不像之前的低沉嗡鳴,這次又細又尖,充滿了驚恐。
然後,它開始往下沉。
龐大的身軀,以極快的速度縮小、變淡。
鱗片、尖角、身軀…… 一層層消融,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外到內,一點點抹掉。
不過兩秒。
剛才還威壓全場的巨大古煞,就徹底消失在了水潭裡。
「咕嘟」 一聲,水面翻了個小泡。
然後,重新歸於平靜。
水面平得像鏡子,漆黑,透亮。
仿佛剛才那龐大的身影、毀天滅地的水柱,都只是眾人的幻覺。
溶洞裡,安靜得可怕。
只剩下眾人粗重的呼吸聲。
張楚嵐舉著雷矛的手,還僵在半空。
王也的地脈屏障,還維持著。
龔慶貼在岩壁上,嘴巴張得老大,能塞下拳頭。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半天沒反應過來。
過了好半天,張楚嵐才慢慢放下手,雷光漸漸熄滅。
他轉頭看向張正道的背影,聲音都有點飄:
「小師叔…… 這,這才是你的真正實力?」
就一眼?
一眼,滅了千年古煞?
這也太離譜了吧?
之前兩根手指擋攻擊,吹口氣滅魂牆,已經夠誇張了。
結果現在,連手都不用抬,就一眼?
張正道沒回答他。
像是剛才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收回目光,轉身,繼續往溶洞側面的通道走去。
那邊還有一道幽深的入口,不知道通往哪裡。
腳步平穩,黑袍垂落,跟進來的時候沒什麼兩樣。
仿佛剛才只是隨手拂去了一粒灰塵。
「走了。」
他淡淡丟下兩個字,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
眾人這才如夢初醒。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震驚和慶幸。
還好有道君在。
不然剛才那一下,他們幾個人加起來,估計都得被那水柱蝕得連骨頭都不剩。
龔慶長長出了口氣,順著岩壁滑下來,抹了把額頭上的冷汗。
低頭看了看手裡攥得皺巴巴的符籙,苦笑一聲:
「我這一路,準備了很多次。符都快捏爛了,結果好像一次都沒用上。」
每次都做好了拼命的準備,每次都輪不到他出手。
敵人就沒了。
這趟下來,他最大的作用,估計就是湊個人數,說兩句俏皮話活躍氣氛。
「總有用上的時候。」 王也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忍著笑,「走吧,跟上。別掉隊。」
說著,快步跟上張正道。
張楚嵐也趕緊跟上,路過水潭的時候,又低頭看了一眼。
水面平靜如初,什麼都沒有。
他心裡五味雜陳。
有震撼,有慶幸,還有點說不清的滋味。
自己這點修為,在小師叔眼裡,估計跟小孩子過家家沒區別吧。
什麼時候,自己才能到這種境界?
馮寶寶早已經蹦蹦跳跳地跟上去了,路過水潭的時候,也低頭看了一眼,歪了歪頭,像是覺得有點意思,又像是早就知道會這樣。
黑管扛著鋼管,和肖自在、王震球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凝重。
他們是公司的人,見多識廣,可這種級別的人物,也是第一次見。
御冥道君……
果然名不虛傳。
回去之後,得如實上報。
這號人物,必須是最高級別的關注對象。
眾人紛紛跟上張正道的腳步,鑽進側面的通道。
通道比剛才的窄了些,卻修得規整了,是人工開鑿的石階,一路往上,又像是通往別的地方。
台階上積著厚厚的灰,看起來很久沒人走過了。
「這是通往哪兒啊?」 龔慶一邊往上爬,一邊小聲問,「不會又繞回上面吧?那我們不是白下來了?」
「不會。」 王也走在前面,目光掃過台階壁上的紋路,「這是往核心祭壇去的。納森王應該就在前面。」
「他還沒跑?」 龔慶愣了,「都這樣了,他還不跑?等著我們揍他?」
「他跑不了。」 王也淡淡道,「老張沒讓他跑,他就跑不了。」
也是。
連地脈古煞都一眼滅了,納森王算什麼?
想跑?往哪跑?
又往上走了約莫幾十級台階,前方豁然開朗。
又是一座巨大的地宮。
比剛才的溶洞大得多,也規整得多。
四壁雕刻著精美的壁畫,都是祭祀的場景,中央一座高高的石台,上面刻著複雜的陣紋。
而石台最上面,站著一個人。
深灰長袍,兜帽半垂。
正是納森王。
他就站在那兒,看著眾人走進來,沒動,也沒說話。
兜帽下的紅光,明暗不定。
像是早就等著他們了。
張正道走到地宮中央,停下腳步。
抬眼,看向石台上的納森王。
沒說話。
納森王看著他,忽然低低笑了起來。
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瘋狂,在空曠的地宮裡來回激盪。
「很好…… 你果然很強。」
「比我想像的,還要強得多。」
「連地脈古煞本體,都擋不住你一眼。」
他說著,慢慢站起身,掀開了頭上的兜帽。
兜帽落下,露出一張臉。
一張布滿黑色紋路的臉,皮膚乾裂,眼睛是純粹的墨黑色,沒有眼白。
他看著張正道,嘴角裂開一個詭異的笑容。
「不過…… 你以為,這就是全部了嗎?」
「你以為,我費了五年功夫,就只是養了只古煞?」
他張開雙臂。
整座地宮的陣紋,瞬間亮了起來。
暗紅色的光,順著紋路蔓延,點亮了整座祭壇。
地脈深處,傳來低沉的轟鳴。
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被喚醒。
納森王的笑聲,更加瘋狂。
「今天,就讓你看看!」
「我真正的底牌!」
話音落下,他的身體,開始慢慢懸浮起來。
周身的黑霧,瘋狂翻湧。
地脈深處的陰煞之氣,順著陣紋瘋狂匯聚,朝著他的身體涌去。
他要和地脈古煞,徹底融合。
成為真正的……納森王!
地宮的光線,瞬間暗了下來。
壓迫感,比剛才水潭古煞出現時,還要重。
張楚嵐臉色一變,立刻擺出防禦姿態。
王也也眉頭緊鎖,全力催動奇門。
所有人都再次繃緊了神經。
地脈水潭的最後一縷陰煞消散殆盡,幽深的潭水重歸死寂,連水底最細微的暗流都徹底靜止。
那條斜貫山腹的天然裂隙通道里,殘留的黑霧被無形氣力盡數滌盪,潮濕陰冷的空氣漸漸回暖,再也沒有之前攝人心魄的死寂與腥臭。
張正道立身通道盡頭,黑袍靜垂,周身那層淡黑白炁微光緩緩收斂入體。
他垂眸掃視一圈整片水潭溶洞,目光掠過岩壁上千年血祭紋路、死寂的潭面。
確認地脈深處再無潛藏的陰煞異動,也沒有殘留的後手埋伏,這才緩緩轉身,抬步朝著上方的祭壇石室緩步折返。
腳步不急不緩,踏過布滿細碎碎石與積水的通道地面,每一步落下都輕若無物,卻自帶一股鎮壓四方的沉穩氣場。
王也緊隨其後,雙手不再隨意插在袖中,眉宇間斂去了平日的慵懶散漫,奇門術法的感知始終全開,警惕著沿途可能殘存的陣法異動。
方才水潭古煞那碾壓性的威壓,還有張正道一眼鎮殺強敵的逆天手段,讓他徹底收起了戲謔之心,全程凝神戒備。
張楚嵐掌心雷光隱隱蟄伏,藍色電弧細碎跳動,卻不再肆意迸發。
他一路抬頭觀察著上方通道的走勢,心底思緒翻湧不停。
從最開始兩根手指截停納森王強攻,到吹口氣消融魂壓壁壘,再到方才一眼覆滅千年地脈古煞,小師叔的實力每一次展露。
都在刷新他的認知上限,早已徹底超脫了他對異人境界的所有理解。
龔慶、馮寶寶、王震球、黑管、肖自在一行人依次跟在後方,隊伍秩序井然。
沒人說話,只有鞋底摩擦碎石的輕響,在幽深狹長的通道里緩緩迴蕩。
一路下行時的忐忑驚懼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震撼與踏實。
只要前方那道黑袍身影還在,再兇險的絕境,於眾人而言都有兜底的底氣。
短短數分鐘,一行人順著裂隙通道重回上層祭壇石室。
剛踏出通道入口,所有人第一時間便察覺到,整座石室的氛圍已然徹底劇變,和他們入地脈之前截然不同。
方才還只是零星流轉暗光的七層古老祭壇,此刻已然徹底煥發異象。
原本稀疏、平緩流動的暗色符文光紋,此刻如同受到極致催動的洪流,不再散漫遊走,而是沿著祭壇層層疊疊的石台紋路,飛速朝著正中心匯聚收縮。
無數細密的黑紫色光絲纏繞、交織、擰轉,如同無數條靈蛇歸巢,在祭壇核心處盤旋纏繞,不斷壓縮、凝練。
整座石室的空氣愈發厚重壓抑,不再是單純的陰寒冷冽,而是摻雜著千年血祭、萬魂沉澱的死寂威壓。
穹頂的碎石簌簌墜落,岩壁縫隙中滲出絲絲黑霧,地面的青石板微微震顫,每一次震動都貼合著祭壇光紋的流轉節奏,仿佛整座石室、整座納森島的地脈,都在被這座祭壇強行調動、掌控。
祭壇正前方,納森王靜靜懸浮佇立。
此刻的他,早已沒了之前與人對峙時的凝練形態。
周身黑霧大幅度渙散、拉扯、扭曲,輪廓邊緣模糊不清,時而凝實、時而虛化,如同隨時都會潰散的虛影。
他不再維持王者的矜貴姿態,也不再看向歸來的眾人,周身所有魂力、魂體本源,都源源不斷地朝著身下的祭壇傾瀉而去。
他像是在主動拆解自己千百年來修行凝聚的魂體結構,捨棄所有個體形態,剝離一切自我本源,心甘情願地成為祭壇的一部分。
聽見身後通道傳來的腳步聲,納森王依舊沒有回頭,姿態平靜得近乎漠然,仿佛早已等候多時,淡淡出聲:「你們來得正好。再晚一點,你們就連這最後一幕,都看不見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不再有任何多餘動作,徹底放棄了自我形體的維繫。
渙散的黑霧魂體如同潮水般下沉,順著祭壇的紋路縫隙,絲絲縷縷、完完全全地被石台吞噬吸納。
沒有爆炸般的聲勢,沒有震天動地的異動,只有一種極致內斂、極致深沉的融合。
那是本源與陣法的歸一,是生靈與天地祭台的共生,是納森王室傳承千年的終極秘術——人陣合一。
以往歷代納森王,最多只能借用神樹與祭壇的部分力量,以自身魂力驅動陣法,從未有人敢徹底捨棄自我、融入祭台。
而此刻的現任納森王,被張正道層層碾壓、逼至絕境,已然放下所有顧慮,不惜燃儘自身一切,以身入陣,解鎖這座千年血祭祭壇的終極形態。
融合的過程精準而迅速,不多不少,恰好十息。
十息之間,納森王原本懸浮的身形從邊緣到核心,一點點淡化、消融、隱沒,徹底消失在石室之中,再也看不到半分人影。
取而代之的,是七層祭壇表面浮現出的清晰人形輪廓,眉眼、身形、神態,與原本的納森王別無二致。
原本古樸單調的符文紋路,盡數被染上他的魂體特徵,每一道紋路都烙印著他的意志與氣息。
嗡——
一聲低沉厚重的共鳴,從祭壇石體內部深處炸開,響徹整座石室,震得眾人耳膜微微發麻。
淡漠的聲音從堅硬的石台內部傳出,帶著金石碰撞的厚重質感,還有整片空間共振的恢弘迴響,遠比之前任何一次發聲都更具威嚴、更具掌控力:「現在,我就是這座祭壇。」
一語落定,石室局勢徹底顛覆。
原本靜態的祭壇徹底活了過來。
所有黑紫色符文不再無序流動,而是以極其規整、恆定的頻率明暗閃爍,一亮一暗,起落有序,如同巨人的心跳,沉穩、磅礴,帶著生生不息的恐怖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