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我摒棄前嫌,以兄弟相稱,共踏仙途,同登仙界,萬古同存,豈不快哉?」
納森王的聲音裹挾著千年祭壇的厚重共鳴,在空曠的石室里來回撞,嗡嗡地往人耳朵里鑽。
話語裡的仙途誘惑像浸了蜜的毒藥,明知道危險,卻依舊勾得人心尖發癢。
石室里靜了幾秒。
沒人接話。
張楚嵐站在屏障後面,眉頭都沒皺一下。這種提議,用腳指頭想都知道答案。
別說小師叔本就是正道魁首,執掌酆都刑律,就沖納森王這殺人獻祭的路子,別說成仙了,下十八層地獄都得拔層皮。
小師叔要是能答應才是見鬼了。
龔慶張著嘴,本來還以為會有什麼討價還價的拉扯,結果張正道都沒多猶豫,開口就是暴擊。
「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也想成仙?」
聲音不高,平平淡淡的,沒加重語氣,沒帶情緒起伏,像在說 「今天天氣不好」 一樣尋常。
可就是這麼平淡一句話,卻像一巴掌,狠狠扇在納森王臉上。
整座祭壇的光紋,都猛地晃了一下。
短暫的死寂。
然後,笑聲爆了出來。
「哈哈…… 哈哈哈!」
納森王的笑聲從祭壇深處傳出來,起初只是低低的悶笑,很快越來越大,越來越狂,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在石室里來回激盪,震得碎石簌簌往下掉。
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
「下三濫?」 他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祭壇表面的人形輪廓都跟著微微扭曲,「小子,你還是太年輕。」
「成仙大道,本就是逆天而行,與天爭命。只要能跳脫輪迴、長生不死,什麼手段不能用?」
「你以為那些上古飛升的前輩,都是乾乾淨淨、積德行善上去的?」
「哪一個不是踏著萬千屍骨、耗盡天下靈韻,才硬生生殺出一條仙路?」
「婦人之仁!」
他厲聲呵斥,語氣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傲慢,還有對張正道 「天真」 的鄙夷。
仿佛在他眼裡,拘泥於手段善惡的人,都不配談仙途,都是些成不了大事的凡夫俗子。
張楚嵐站在後面,低聲跟王也嘀咕:「這人邏輯還真自洽。合著殺人放火還有理了。」
「邪修都這套說辭。」 王也淡淡道,「自己做了惡事,總得給自己找個冠冕堂皇的由頭。不然心裡那關過不去。」
「也是。」 張楚嵐點點頭,「只不過人家別的邪修好歹還裝裝樣子,說什麼為了天下、為了眾生。他倒好,連藉口都懶得找,直接就『只要能成仙什麼都可以』。直白得有點過分。」
王震球在旁邊吹了聲口哨,慢悠悠接話:「球兒我還以為他能編出什麼更高尚的理由呢,什麼復興族群、延續道統之類的。結果倒好,連遮羞布都省了。」
「省了也好。」 張楚嵐聳聳肩,「省得我們聽完還得分析他有沒有道理,浪費時間。」
「也是。」 王震球點點頭,「直接擺明了就是邪的,反而痛快。」
眾人這邊低聲議論,輕鬆得很。
有張正道在前面擋著,天塌不下來。
納森王說得再凶,也跳不出張正道的手掌心。
可納森王顯然不這麼想。
笑夠了,他語氣一沉,帶著點 「戳穿你偽裝」 的篤定,冷冷道:
「不過你也別把自己說得太乾淨。」
「你身上那股酆都的陰氣,濃得隔著祭壇我都能聞見。」
「執掌幽冥權柄,判生死,收亡魂,手下管著萬千陰兵鬼差。你殺過的人、收過的魂,怕是不比我少。」
他語氣篤定,像是早已看穿了張正道的根腳。
「大家都是一路人,都是踩著屍骨往上爬的。誰也不比誰乾淨。」
「裝什么正道君子?」
話音落下,張正道沒說話。
安靜了幾秒。
然後,一聲冷笑。
「呵。」
很短促,很輕,卻帶著一股徹骨的寒意,還有一種 「你說對了,但你完全說錯了方向」 的譏諷。
下一秒,他周身的氣息,毫無保留地釋放了。
沒有轟然爆發的聲勢,沒有沖天而起的光柱。
就那麼自然而然地,散開了。
像是收起的傘緩緩撐開,像是合上的畫卷徐徐鋪展。
一股極致陰冷、極致厚重、帶著無盡死寂與威嚴的氣息,從張正道身上蔓延開來。
不是術法帶來的壓迫,不是修為帶來的威壓。
是一種更深層的、規則層面的存在感。
是主宰者對自身領域的天然掌控。
「嗡 ——」
整座石室的空氣,瞬間凝固。
溫度驟降,不是普通的寒冷,是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幽冥寒意,像是瞬間從人間掉進了冰窖。
牆上的火光瞬間黯淡下去,連石壁上的紋路都像是蒙上了一層灰。
原本還在瘋狂閃爍的祭壇光紋,猛地一滯,像是被無形的手掐住了脖子,明暗節奏徹底亂了套。
納森王的笑聲,戛然而止。
像被硬生生掐斷了脖子。
祭壇表面的人形輪廓,劇烈晃動起來。
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震驚,還有一絲本能的恐懼:
「你…… 你不是普通修士。」
「這氣息…… 這是……」
他結巴著,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小,像是想到了什麼極其恐怖的東西,不敢說出口。
整座祭壇的光紋,紊亂得越來越厲害,像是受到了極致的驚嚇。
他之前還篤定對方和自己是一路人,都是逆天修行的邪修。
可現在他才明白。
根本不是。
對方身上的不是邪修的陰煞,是……正統的幽冥權柄。
是執掌生死輪迴的存在,才有的氣息。
「酆都的……」
納森王的聲音從祭壇深處傳出來,帶著點顫抖,還有點不敢置信的茫然。
他沒把那個詞說完整。
可所有人都聽懂了。
酆都。
那個傳說中掌管生死輪迴、收納萬魂的幽冥之地。
而張正道,是酆都的人。
還是地位極高的那種。
不然不可能有這種級別的氣息。
龔慶站在後面,渾身都有點發麻。
他早就知道張正道是御冥道君,執掌酆都權柄。
可之前張正道一直收著氣息,平和得像個普通的修道人,除了出手的時候厲害點,平時沒什麼壓迫感。
直到此刻,人家放開了氣息,他才真切感受到,什麼叫酆都主宰。
「原來…… 道君平時都是收著的啊。」 龔慶小聲跟王也嘀咕,聲音都有點發飄,「合著平時就開了個待機模式,連十分之一實力都沒拿出來?」
王也目光沉沉地看著張正道的背影,淡淡道:「不然你以為呢?就你那點眼力,還能看穿他的底?」
「我以為至少是大部分。」 龔慶咽了口唾沫,「合著我之前看到的,連冰山一角都算不上?」
「那你想多了。」 王也搖搖頭,語氣裡帶著點感慨,「酆都之主的底蘊,豈是你我能揣測的。」
兩人說話間,張正道動了。
他沒給納森王繼續消化震驚的時間。
抬起右手,掌心朝下,輕輕一壓。
「嗡 ——」
一圈黑白交織的光紋,以他腳底為中心,瞬間擴散開來。
不是轟然鋪開,是像墨水滴進清水,像夜幕降臨大地,速度不快,卻無可阻擋。
所過之處,石壁消失了,穹頂消失了,原本的石室徹底變了模樣。
灰暗的天幕取代了岩石穹頂,沉沉地壓在頭頂。腳下的青石板變成了深黑色的幽冥地磚,泛著冷冽的微光。
遠處,隱約浮現出連綿的古城輪廓,飛檐翹角,影影綽綽,像蟄伏在黑暗裡的巨獸。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香火味和紙錢燃燒的味道,還有若有若無的鬼哭嗚咽聲,遠得像是在另一個世界。
酆都領域。
張正道親手展開的,幽冥地界。
整座祭壇,連同裡面的納森王,都被完整地籠罩在了領域之中。
祭壇表面原本還在瘋狂閃爍的光紋,瞬間黯淡下去。
像是被掐斷了電源。
納森王瞬間就慌了。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與地脈、與祭壇的連接,被強行切斷了。
人陣合一的狀態,還在。可這座祭壇,不再是他掌控一切的依仗,反而變成了這片陌生空間裡的一件普通物件。
「這是什麼?!」
「這是什麼術法?!」
納森王的聲音從祭壇里傳出來,帶著明顯的慌亂,還有一絲失控的驚恐。
「這不可能!這是什麼地方?!障眼法!一定是障眼法!」
他不信。
他不信有人能硬生生造出一片空間,還把他連人帶祭壇都裝進來。
這已經不是術法的範疇了,這是…… 造化神通。
納森王咬著牙,催動全身魂力,往祭壇里灌注。
「給我破!」
祭壇表面的光紋瘋狂亮起,一道粗壯的黑色魂柱從祭壇頂端沖天而起,帶著毀天滅地的氣勢,狠狠撞向領域的天幕。
這一擊,是人陣合一後的全力一擊,足以摧山裂石。
可魂柱撞到天幕邊緣,就像石沉大海。
「噗」 的一聲,散了。
連點漣漪都沒掀起來。
納森王心一沉。
又接連催動幾輪攻擊,魂刃、魂爆、地脈衝擊…… 各式各樣的手段輪番往四周招呼。
可所有攻擊,觸碰到領域邊界的瞬間,全都石沉大海,無聲無息地消散。
連領域的邊都撼動不了半分。
「沒用的。」
張楚嵐站在領域裡,穩穩噹噹的,半點影響都沒受。看著祭壇上亂撞的納森王,低聲道:「他的術法在這地方,完全沒用。」
「不是沒用。」 王也站在他旁邊,目光落在張正道身上,語氣帶著點敬畏,「是這裡,不由他說了算。」
「在酆都領域裡,老張就是規則。他的術法,才是唯一的真理。」
張楚嵐默然點頭。
難怪納森王慌。
換誰,在自己引以為傲的主場,突然被人拽進別人的規則里,所有依仗全部失效,都得慌。
這已經不是實力差距了,是維度碾壓。
祭壇上的納森王,折騰了半天,所有手段都用盡了,領域紋絲不動。
他終於停了下來。
祭壇的光紋徹底黯淡了,只剩一點點微光,勉強維持著人形輪廓。
他喘著氣,魂體都虛了不少。
恐懼,像潮水一樣淹沒了他。
他之前以為對方只是個天賦異稟的年輕修士,以為自己人陣合一後穩操勝券。
結果人家根本不是一個維度的存在。
酆都的人……
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這種人物,怎麼會管納森島這點小事?
就在他心神大亂、胡思亂想的時候。
張正道邁步,朝著祭壇走過去。
黑袍掃過幽冥地磚,連一點聲音都沒有。
一步,兩步。
很慢,卻帶著不可阻擋的氣勢。
每走一步,祭壇的光紋就黯淡一分。
每靠近一寸,納森王的恐懼就濃一分。
「你…… 你想幹什麼?」
納森王的聲音帶著點顫音,再也沒了之前的篤定和狂傲。
張正道沒理他。
走到祭壇跟前後,他停下腳步。
抬起右手。
食指伸出。
動作很輕,很慢。
然後,指尖輕輕點在了祭壇表面。
「咔 ——」
一聲極細的碎裂聲,從指尖接觸的位置傳開。
一道裂紋,沿著石面,飛快蔓延。
像蜘蛛網似的,瞬間爬滿了整座七層祭壇。
「咔嚓、咔嚓……」
碎裂聲越來越密,越來越響。
無數細碎的光點,從裂紋里飄出來。
是魂。
有納森王自身的殘魂,有祭壇積攢千年的生魂、怨魂、戰死的先民、獻祭的戰俘……
成千上萬的魂靈,從碎裂的祭壇里飄出來,密密麻麻,卻一點都不亂。
它們在空中頓了頓,然後像是找到了歸宿,紛紛往下沉,融入了幽冥地磚里,消失不見。
像是歸家的遊子,終於找到了方向。
祭壇碎裂的速度越來越快。
七層石台,一層層坍塌、崩解、化作細碎的石屑,飄散在領域裡。
納森王的氣息,也隨著祭壇的崩塌,越來越弱,越來越淡。
他的人形輪廓,在祭壇核心處若隱若現,搖搖欲墜。
到最後,只剩最中心一點微光,勉強維持著他的身形。
「等等……」
納森王的聲音傳來,很輕,很虛,帶著徹底的疲憊和茫然。
「你…… 是不是早就摸到仙門了?」
他問出這句話,像是用盡了最後的力氣。
他窮盡一生,殺人獻祭,耗盡心血,甚至把自己都煉進祭壇,就為了觸摸仙門的門檻。
結果對方年紀輕輕,不僅執掌酆都權柄,還早就摸到了仙門?
這也太諷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