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怎知她得不到好日子?」
雲姨娘抬著下巴,執拗道:「她是國公府的小姐,握著這般身份,若是不能高嫁,才是辜負了這出身。」
「高嫁?」
衛國公怔怔望著她,眉眼間滿是不解:「誰要她去高嫁?」
「要高到何種地步,才算得上是高嫁?如此說來,連你也把太子當成了攀附的高枝?」
衛國公心涼了半截。
「雲娘,這麼多年,我一直以為你看透了公卿侯府內的虛浮表象,你把小院兒打理的處處溫馨。」
「我以為這麼多年是我委屈了你。」
「卻不想,在女兒的婚事上,你我的看法竟然會是天差地別。」
「我怎麼就是想不通,你執著於那虛無縹緲的尊榮,有什麼用啊?那些東西,看不見,摸不著。那東宮之中,榮華之下全是刀山。」
「裡面藏著多少明槍暗箭?進去容易,想要好好活下來,何其艱難。」
「你就忍心她在那深宮裡,做個任人擺布的棋子?磋磨一生?」
雲姨娘看著他道:「棋子,即便是棋子,那也是儲君的棋子?」
「難道嫁給那個副將就不是棋子?」
「嫁過去,一輩子就靠著男人打仗立功活著?他若是哪天戰死,珠兒照樣一無所有。」
「進東宮,只要太子一日是儲君,他就不會苛待蕭家的女兒,只要你一日手握兵權,她就能在宮裡風光一日。」
「還有,權勢並非是你口中所說,是虛的,它非但不是虛的,還是這世間最實打實的依仗。」
「蕭珏,若無權勢,你算什麼?天下又有誰認得你?」
「你若是無權無勢,你今日連這天牢的大門都踏不進來,一個看門的小吏都能說碾死你就碾死你?」
「可笑的是,你明明知道,權勢有多重要,卻張口閉口讓我們看淡權勢。」
「好啊,既然它無用,當年你還是國公府世子時,為何不敢拋下身份來找我?」
「你說權勢是虛浮,那你自己為何半生殫精竭慮、死死攥著權位不肯撒手?」
「你再想想當年,你若是無權無勢、你又憑什麼、憑什麼能將我從旁人府中接回、護在你的羽翼之下?」
衛國公靜靜望著她,眼底的惱火、失望盡數褪去,仿佛從來沒有真正看懂過眼前這個人。
「我以為當年的事,你早就放下了。」
「可直到今日我才知曉,這麼多年,你始終都在怨我。」
雲姨娘聽後,冷嗤一聲:「哼,蕭珏,這麼多年過去了,我也以為我不怨你了,可我沒想到,你這麼言而無信,是你逼我的。」
「我今日的樣子,都是你逼的。」
「你曾經跪在我面前和我說過,你說你後悔了,你說你再也不讓我失望了,你說你心裡只有我。」
「你還說你和孟氏根本就沒感情,沒感情你跟她有三個孩子,你的兩個兒子都是孟氏所出,都是嫡子。」
「而我呢?」
「你口口聲聲說愛的是我,卻只在我苦苦哀求你後,才給了我一個女兒。」
「珠兒出生後,我失落過,心裡難受過,遺憾自己沒能給你也生個兒子。」
「可你卻很高興,抱著她同我說,一切都是天意,女兒好,女兒貼心。」
「我當時以為你是怕我多想,在寬慰我,直到我這麼多年再未有孕,我才明白,正因為珠兒是個女孩,我才能將她生下來。」
「倘若當初我懷的是個兒子,你根本就不會讓這個孩子活下來。」
衛國公聽後,臉上閃過一絲心虛。
可這抹神色,偏生被雲姨娘瞧得一清二楚。
她瞬間像是受了極大的刺激,瘋了一般伸手撕扯衛國公的衣襟,渾身都在發抖:「蕭珏,果真如此,你千方百計不讓我生下兒子,就是怕我有了子嗣,生出不該有的念想。」
「你怕我生下兒子,來日他會覬覦你的爵位,會搶奪你嫡子的一切。」
「你別胡說,沒有的事兒。」衛國公揉了揉眉心,打斷她的這些話。
這麼多年,他從未因內宅紛爭耗費心神。
孟氏主管家向來有分寸,就算當年因為他和雲娘的事鬧得難堪,也沒有真的和他翻臉。
最多便是私下裡刁難雲娘。
每逢雲娘受了委屈,他也只消拿些銀票珍寶,稍加撫慰,便能將風波平息。
如今可倒好,孟氏在家裡同他鬧,兒子好不容易才答應他,肯保全她們母女性命,卻沒想到,一向溫順聽話的雲娘,這會兒竟跟他這麼鬧。
他原以為今日幾句話就能把事情交代好,卻沒想到事情跟他設想的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兒。
衛國公只覺得一股疲憊從心底漫上來,他望著牢欄之內情緒激動的雲姨娘,除了失望,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愧意。
失望的是,他曾信誓旦旦的跟兒子說,他能做了她的主。
卻沒想到,曾經他以為的相愛,不知不覺中倒成了他一個人的執念。
她其實並不信他。
衛國公雖然心裡難過,可也明白,當年的傷害已經造成,她越是心裡放不下,恰恰越是說明,當初她傷的有多深。
雲姨娘看著一言不發的男人,心底的防線徹底塌了。
她不再如方才那般歇斯底里,而是雙腿一軟,跪在了地上。
她仰頭望著衛國公,卑微到了塵埃里:「爺,我求求你,救救女兒吧。」
「我知道珠兒這次闖了大禍,可她身體裡流的是你的血啊,我們可就珠兒一個女兒,只要你有心相救,就一定會有辦法,不是嗎?」
衛國公閉了閉眼,壓下萬般心緒,走上前,隔著欄杆伸手將她輕輕扶起。
他湊到她耳邊,聲音低的只有兩人能聽見:「簽字畫押,就是你和女兒最好的出路。」
如此暗含深意的一句話,雖未明說,卻也極具暗示。
可此刻他的這些話,聽在百般猜忌的雲姨娘耳中,卻成了另一層含義。
在她聽來,這句話是取捨,亦是決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