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口用最原始方式釀造的葡萄酒,順著老爺爺的喉嚨滑下。
一股磅礴而又溫柔的暖流,瞬間席捲了他枯槁的身體。
他乾涸蒼老的血脈,像是被一片金色的陽光浸透,每一個毛孔都在舒張,都在歡呼。
這味道,太奇妙了。
它有葡萄最原始的酸澀與甘甜。
有石磨碾壓後,葡萄皮與籽所釋放出的,那一絲恰到好處的筋骨。
更有在自然發酵中,由時間與微生物共同作用,所誕生的那種,汪洋恣肆的生命芬芳!
老爺爺活了一百多年。
他喝過戈壁上最烈的燒刀子,也嘗過草場裡最醇的馬奶酒。
但他發誓,這輩子,都沒喝過這麼「活」的酒。
這酒里,藏著一個他從未見過的世界。
一個充滿了陽光、熱情與浪漫的,遙遠的世界。
「好……好酒……」
老爺爺放下酒壺,長長吐出一口氣,那口氣息帶著馥郁的果香。
他那雙渾濁的老眼,此刻清澈得嚇人,亮得像兩顆星辰。
他看著林曉,那張樹皮般的老臉上,綻開一個發自肺腑的,燦爛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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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容里,沒了生意人的精明,也沒了宗師的孤高。
只有一個愛酒的老人,在嘗到絕世佳釀時,最純粹的喜悅。
「小伙子。」
老爺爺的聲音,不再沙啞遙遠,反而中氣十足。
「你這酒,叫什麼名字?」
「沒名字。」
林曉笑了笑,神情輕鬆。
「隨便釀的。」
老爺爺聞言,也笑了,笑得鬍子直抖。
他懂了。
眼前這個年輕人,和他是一路人。
都是能把「隨便」兩個字,玩成傳說的怪物。
「那我給你這酒,起個名字。」
老爺爺摩挲著溫熱的青銅酒壺,眼神里滿是喜愛。
「就叫,『陽光』。」
「你覺得,怎麼樣?」
「陽光?」
林曉微微一怔,隨即也笑了。
「好名字。」
一個啃著全世界最貴的烤鴿子。
一個喝著全世界最「隨便」的葡萄酒。
在這喀什古城不起眼的角落裡,兩個站在各自領域巔峰的男人,相視一笑。
一切盡在不言中。
……
第二天,林曉又來了。
他沒提昨天那壺酒,老爺爺也沒提。
兩人仿佛達成了一種默契。
「小伙子,想學?」
老爺爺看林曉一直盯著他的手,挑了挑眉。
「想。」
林曉點頭,毫不掩飾。
「行,你來。」
老爺爺讓開了位置。
林曉學著他的樣子,拿起一隻處理好的雪鴿,穿上鐵釺,架在炭火上。
他試圖復刻老爺爺那種,看似隨意,卻韻律十足的翻轉。
然而——
「嗤啦!」
一滴油滴落,火苗猛地竄起,瞬間燎黑了一片鴿子皮。
林曉的動作,猛地一僵。
失敗了。
他這個在廚藝上從未失手的神,在最簡單的「烤」上,第一次嘗到了失敗的滋味。
「哈哈哈!」
老爺爺在旁邊笑得前仰後合。
「你這小子,心不靜!」
「烤,不是轉。」
「是聽,是聞,是感受!」
「你要聽油在皮下『滋滋』的聲音,聞那股焦糖化的香氣,感受火的溫度,和鴿子身體裡每一絲肉的變化!」
老爺爺拿起另一隻鴿子,親自示範。
他的手腕輕描淡寫地抖動,鴿子在火上劃出優美的弧線,每一面都均勻受熱,油脂被完出,皮變得金黃透亮,卻沒有一絲焦黑。
林曉站在一旁,眼神專注。
他看到了。
那不是在烤鴿子。
那是在和火焰共舞,是在和食材對話。
一個下午,林曉烤廢了十幾隻鴿子,每一隻都價值五千塊。
老爺爺也不心疼,就在一旁喝著小酒,樂呵呵地指點著。
直到黃昏,林曉終於烤出了第一隻,勉強合格的鴿子。
他將鴿子遞給老爺爺。
老爺爺撕下一塊皮,放進嘴裡,嘎嘣脆。
「嗯,有七分火候了。」
「剩下的三分,是時間,急不來。」
林曉點點頭,擦了擦臉上的炭灰,從他的吉他箱裡,又變魔術似的,端出了一碗東西。
那是一碗,晶瑩剔透的,仿佛盛著整片星空的……蛋炒飯。
米飯粒粒分明,裹著金黃的蛋液,青翠的蔥花點綴其間,一股最純粹的醬油香和鍋氣,直衝鼻腔。
「老爺爺,我請你吃飯。」
老爺爺看著那碗飯,愣住了。
他接過碗,用勺子挖了一口。
入口的瞬間。
老爺爺那張飽經風霜的臉,表情凝固了。
他吃到的,不是飯。
是陽光下曬穀場的味道。
是幾十年前,他阿媽在土灶台後忙碌的身影。
是家的味道。
一行滾燙的老淚,毫無徵兆地,從他那張溝壑縱橫的臉上,滑落下來。
……
臨走的那天。
兩人誰也沒多說什麼。
老爺爺將一個泛黃的牛皮紙本,塞進了林曉的背包。
「我這手藝,不能斷了根。」
林曉知道,那裡面,是老爺爺窮盡一生心血的秘密,是關於天山雪鴿和雪蓮蜜的,無價傳承。
他也沒矯情。
而是將自己那個「百寶箱」里,幾乎所有能調理身體、延年益壽的珍稀食材和藥酒,都悄悄留在了攤位下。
足夠老人家,再健康地,笑傲江湖三十年。
「老爺爺,我走了。」
「嗯,走吧。」
沒有擁抱,沒有回頭。
林曉背著吉他箱,轉身,揮了揮手,匯入了古城的人流中。
陽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下一站,會是哪裡?
又會遇到怎樣有趣的,人和事?
林曉的嘴角,勾起一抹期待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