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阿訇的宣判,如山嶽壓頂。
簡潔,乾脆,不留任何情面。
「你輸了。」
三個字,將王二麻子那點可憐的驕傲,碾得粉身碎骨。
他癱坐在地上,雙眼失神,嘴裡無意識地喃喃自語。
「不可能……這不可能……」
他想不通。
自己浸淫了半輩子的手藝,王家傳承上百年的秘方,怎麼會輸?
輸給了一碗連紅油和花生碎都沒有的「醬油麵」?
這不合常理!
「阿訇!我不服!」
王二麻子猛地從地上竄起,雙眼血紅,死死盯著評委席。
「憑什麼?!您憑什麼說我輸了?!」
「我的面,品相、香氣,哪一點不比他那碗清湯寡水的東西強?」
「就因為他那手故弄玄虛的拉麵戲法嗎?!」
他身後,劉師傅和陳師傅等人也炸了鍋,紛紛上前。
「是啊,阿訇,這不公平!」
「這小子就是在譁眾取寵!他那也叫面?連個像樣的澆頭都沒有!」
「我們不服!請您給出一個能讓我們心服口服的理由!」
一群川菜老師傅群情激奮,他們無法接受,自己整條川菜巷的臉面,就這麼被一個外來小子,輕易踩在了腳下。
面對洶湧的質疑,老阿訇的臉上,沒有絲毫波瀾。
他只是緩緩抬手,將那個被他吃得乾乾淨淨,連湯汁都不剩的空碗,推到了王二麻子的面前。
「理由?」
老阿訇的聲音平淡,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
「你自己嘗嘗,不就知道了嗎?」
王二麻子看著那個空碗,再看看自己那碗幾乎沒怎麼動過的擔擔麵。
一股巨大的屈辱感衝上頭頂。
但他還是不甘心。
他一把奪過旁邊評委席上,那碗林曉做的,還剩下大半的龍鬚麵。
他要親口嘗嘗!
他要親口證明,這不過就是一場騙局!
他夾起一大股面,帶著報復性的心態,狠狠塞進嘴裡。
入口的瞬間。
王二麻子的世界,崩塌了。
他臉上所有憤怒、不甘、怨毒的情緒,被一股溫柔而霸道的力量,瞬間衝垮。
身體,僵住了。
眼睛,瞪圓了。
咀嚼的動作,停下了。
好吃。
好吃到他的腦子一片空白!
這麵條的口感!
怎麼可能!
細如髮絲,卻在齒間彈跳!那股韌勁和彈性,根本不是麵粉能做出來的東西!
它不像面,像一根根活著的筋。
而那味道!
更是簡單到極致,卻又豐富到極致!
他以為這只是醬油麵。
可當那醬油,與那勺他再熟悉不過的肉臊子,在口腔里相遇時。
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反應,發生了。
那醬油不死咸。
它帶著一種歲月沉澱的醇厚和鮮美,還有一絲微不可察的回甘。
它像一把鑰匙。
精準地,把他那份原本已經足夠香醇的肉臊子,打開了一扇新的大門!
肉臊的香,變得無比立體,富有層次。
麵條本身的麥香,成了最完美的畫布。
它承載著醬油的鮮,肉臊的醇。
三種最簡單的味道,不是疊加。
是融合。
是升華。
最終,化作一股返璞歸真,直抵靈魂的極致美味。
王二麻子感覺自己吃的不是一碗麵。
是麵食的盡頭。
是「道」。
他終於明白了。
為什麼阿訇說,自己的面,是手藝。
而這碗面,是道。
他的擔擔麵,是用無數種複雜的調料,去「修飾」麵條。
而這碗面,卻是在用最簡單的醬油,去「成就」麵條。
一個在做加法。
一個在做減法。
高下立判。
王二麻子緩緩放下手中的筷子。
他看著自己碗裡那碗,看起來無比豐盛,此刻卻顯得無比可笑的擔擔麵。
又抬頭,看了看那個從始至終,都只是安靜看著這一切,臉上甚至連一絲得意都沒有的年輕人。
他那顆高傲了一輩子的心。
碎了。
他輸了。
輸得心服口服。
輸得體無完膚。
他沒有再多說一句話。
默默地,走到了自己的灶台前。
然後,當著所有人的面。
他舉起了那塊,傳承了上百年,被他視為生命,寫著「王記擔擔麵」五個大字的,金字招牌。
狠狠的,砸在了地上。
哐當——!
一聲巨響。
招牌,四分五裂。
王二麻子的心,也一樣。
他對著林曉的方向,深深的,鞠了一躬。
然後,轉身,頭也不回地走出了人群。
那背影,佝僂,蕭索。
一個時代的背影,在眾人面前,轟然倒塌。
……
王二麻子的離場,讓整個川菜巷,陷入了更長久的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極具衝擊力的一幕,震得說不出話來。
劉師傅和陳師傅等人,看著王二麻子那落寞的背影,又看看那個依舊雲淡風輕的年輕人。
他們臉上,是同款的,見了鬼一樣的表情。
他們想不通。
真的想不通。
為什麼,連王二麻子這種級別的老師傅,都會輸得如此徹底?
難道,那碗看起來平平無奇的醬油麵,真的有那麼神?
一股巨大的,混雜了恐懼、不甘和好奇的情緒,在他們心中瘋狂滋生。
他們不信邪。
他們不相信,這個年輕人,真的能一個人,單挑他們整條川菜巷!
「我不信!」
「百味樓」的劉師傅,猛地站了出來。
他的臉,因極致的憤怒和不甘而扭曲。
「擔擔麵,不過是小道!」
「真正的川菜,看的是火候,是調味,是百菜百味!」
他指著林曉,發出了敗犬的哀嚎。
「小子!你敢不敢,再跟我比一場!」
「就比,我們川菜的靈魂!」
「麻婆豆腐!」
劉師傅死死地盯著林曉,他要用自己最擅長的,也是整個川菜體系里最考驗功力的菜,來捍衛自己和整個川菜巷,最後的尊嚴!
然而,林曉看著他那副色厲內荏的模樣。
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然後,從嘴裡,吐出了兩個字。
那兩個字,讓劉師傅,和在場所有人,都差點當場吐血。
「你,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