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朵在盤中緩緩綻放的「豆腐菊花」,擊碎了川菜巷所有老師傅的心防。
他們數十年功力砌成的驕傲壁壘,在這一刻,被這神跡般的刀工碾作齏粉。
這不是廚藝。
這是藝術。
是他們窮盡一生也無法觸及的,另一個次元的境界。
陳師傅呆呆地看著那盤豆腐,握著炒勺的手,第一次感到如此沉重。
他知道,比賽在林曉亮出這手刀工的瞬間,就已經結束了。
接下來的,不過是為他的勝利,走個過場。
林曉沒有理會那些石化的目光。
他起鍋,燒油,動作依舊從容。
他用的不是菜籽油。
是一小塊黃油。
黃油在鍋中融化,濃郁的奶香飄散開來。
陳師傅的瞳孔驟然收縮。
用黃油炒麻婆豆腐?
這是什麼離經叛道的邪門歪道!
林曉將牛肉末下鍋,在黃油中煸炒出一種奇異的焦香。
然後,他加入的,不是郫縣豆瓣醬。
而是一勺顏色鮮紅,極具視覺衝擊力的韓式辣醬。
緊接著,又是一勺味道醇厚,帶著絲絲甜意的日式甜麵醬。
兩種在傳統川菜師傅看來,完全是「異端」的醬料,在黃油中被炒出香氣。
那股混合了奶香、辣香、醬香的奇特味道,讓所有人都不適地皺起了眉頭。
這味道太怪了。
根本沒有半點麻婆豆腐的影子。
「我就說!這小子就是個譁眾取寵的騙子!」
「百味樓」的劉師傅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第一個跳了出來。
「這他媽做的也叫麻婆豆腐?這分明就是一鍋亂燉!」
然而,林曉依舊不為所動。
他往鍋里,加入了一勺牛奶。
不是高湯。
是牛奶。
然後,他才將那盤切好的「豆腐菊花」,完整的,滑入了鍋中。
他沒有用鍋鏟。
他只是端起鐵鍋,用手腕的力量,極輕、極柔地晃動。
紅白相間的湯汁,溫柔地包裹住每一根脆弱的豆腐絲。
整個過程,那朵盛開的「菊花」,竟沒有散掉一絲一毫的形狀。
這份對力道的掌控,已然超凡入聖。
最後,出鍋前。
他撒上了唯一能證明這道菜血統的靈魂。
漢源花椒麵。
和一小撮,現磨的帕爾馬乾酪碎。
……
當這盤從用料到做法都堪稱「異端」的菜,被端上評委席時。
所有人的臉上,都寫滿了荒誕。
紅色的湯汁里,漂浮著一朵聖潔的白色豆腐花,上面點綴著綠色的蔥花與淡黃色的芝士碎。
賣相,竟意外的漂亮。
但那味道……
奶香、醬香、辣香、麻香……所有味道擰巴地混在一起,聞起來像個徹頭徹尾的怪物。
「這……這也叫麻婆豆腐?」
「我看叫黑暗料理還差不多!」
「完了完了,林神這次真的玩脫了,要翻車了!」
林嬌嬌直播間裡的彈幕,也瞬間被看衰的言論淹沒。
評委席上,幾位老師傅看著眼前的「怪物」,面面相覷,眉頭緊鎖。
他們甚至,都不願動一下筷子。
只有那位德高望重的老阿訇,神色古井無波。
他拿起勺子,先嘗了一口陳師傅那盤正宗得無可挑剔的麻婆豆腐。
他點了點頭。
「麻,辣,鮮,香,燙,酥,嫩。」
「七味一體,功力深厚。」
「是教科書。」
聽到這句評價,陳師傅懸著的心放下了一半,臉上浮現出勝利者的笑容,挑釁地瞥了一眼林曉。
然後,老阿訇換了一把乾淨的勺子。
在全場死寂的注視下。
他舀起一勺林曉做的,那朵完整的「豆腐菊花」。
送入口中。
入口的瞬間。
老阿訇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那雙始終平靜無波的老眼,再一次,爆射出駭人的精光!
握著勺子的手,凝固在了半空。
他臉上的表情,從審視,到疑惑,到震驚,再到狂喜……最後,化為一種品嘗到無上妙道的極致陶醉。
他沒有說話。
他只是,又舀了一勺。
再一勺。
動作越來越快,越來越急。
那副完全沉浸其中、旁若無人的模樣,讓所有人都看傻了。
尤其是陳師傅。
他臉上的笑容,早已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山雨欲來的凝重,與不安。
他想不通。
為什麼?
為什麼連阿訇這種級別的老饕,都會對那盤「胡鬧」的菜,露出如此失態的表情?
難道……
一個讓他無法接受的念頭,在他心底瘋狂滋生。
終於。
在將整盤「豆腐菊花」連湯帶水吃得乾乾淨淨後。
老阿訇才意猶未盡地放下了勺子。
他抬起頭,看向早已面如死灰的陳師傅。
他的臉上,是一種從未有過的嚴肅與鄭重。
「陳麻子。」
「我問你,川菜的魂,是什麼?」
陳師傅一愣,下意識答道:「是麻辣,是百菜百味,一菜一格。」
「錯了。」老阿嬤緩緩搖頭。
「川菜的魂,從來不是某一種固定的味道。」
「是,包容。」
老阿訇指著面前的空盤子,聲音裡帶著一絲因激動而產生的顫抖。
「今天,我在這盤菜里,吃到了韓式辣醬的甜,日式面醬的醇,西式黃油的潤,帕爾馬乾酪的鮮。」
「我更吃到了,我們川菜,那足以包容這一切,又將這一切,升華為一種全新美味的,霸道與溫柔。」
「這,才是真正的百菜百味。」
「這,才是真正的川菜之魂!」
老阿訇的話,字字誅心。
在場的所有川菜老師傅,呆呆地看著那個空盤子,又看看自己那一成不變的灶台。
他們腦海里,某個禁錮了幾十年的枷鎖,「咔嚓」一聲,碎了。
他們好像明白了什麼。
也好像……失去了最引以為傲的東西。
陳師傅看著林曉,那張總是布滿傲慢的老臉上,第一次,浮現出徹底的迷茫。
他顫抖著,走上前。
端起那個還剩下一點湯汁的空盤。
他伸出手指,蘸了一點那紅白相間的湯汁,送進嘴裡。
下一秒。
陳師傅的身體劇烈地晃動了一下。
他那雙渾濁的老眼,瞬間失去了所有神采。
他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他輸給的不是技巧。
是格局。
是一種,他從未想像過的,足以包容整個世界的,龐大的美食格局。
「我……」陳師傅指著林曉,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終,喉嚨里只擠出了兩個字。
「服了。」
說完,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氣神,整個人,頹然癱倒在地。
……
繼王二麻子之後,川菜巷另一位泰斗,陳麻子,敗了。
敗得更加徹底,更加無可辯駁。
整個川菜巷,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老師傅,看著那個依舊雲淡風輕,仿佛只是做了兩件微不足道小事的年輕人。
他們心中的憤怒、不甘和嫉妒,在這一刻,全部化為了同一種情緒。
敬畏。
他們終於明白。
自己今天,惹到的不是人。
是神。
再無人敢上前。
那不是挑戰。
是自取其辱。
就在這片壓抑的死寂中。
林曉,動了。
他走到那群失魂落魄的老師傅面前。
臉上,依舊是那抹玩味的笑。
「各位老師傅。」
「現在,還有誰,不服嗎?」
聲音不大,卻像審判的鐘聲,在每個人的心頭悠悠響起。
全場,無人敢應。
「很好。」林曉點了點頭,笑意更濃。
「既然大家都沒意見。」
他環視四周,目光所及之處,無人敢與之對視。
「那麼,從今天起。」
「這條川菜巷。」
「我,說了算。」
這番話,霸道得不容置疑。
卻再也沒有一個人,敢說一個「不」字。
他們知道。
從今天起。
這條傳承了數百年的川菜巷,將迎來它唯一的,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