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胖子臉上的橫肉,因為林曉這句話,猛的抽動了一下。
他那雙小眼睛眯了起來,死死盯著眼前這個不知死活的年輕人。
「小子,你說什麼?」
他往前湊了一步,一股劣質菸草和汗水混合的臭氣,撲面而來。
「我再說一遍,你這螃蟹,不但死了三天,死之前,還病得不輕。」
林曉的聲音依舊平靜,他將那片漆黑的蟹殼,在指尖輕輕一捻。
「啪」的一聲,蟹殼在他指尖,化為齏粉。
他將粉末,在王胖子眼前,緩緩攤開。
「你聞聞。」
「正常的蟹殼,就算死了,經過高溫油炸,也只會是甲殼素的焦香。」
「而你這個,除了腐爛的腥臭,還有一股揮之不去的藥味。」
林曉的聲音,像最精密的手術刀,一層一層,剝開這盤菜腐爛的真相。
「這是典型的,抗生素殘留的味道。」
「也就是說,你這批螃蟹,在養殖的時候,就因為水質污染或者病菌感染,得了腸炎。」
「為了不讓它們死得太快,養殖戶會往水裡,投放大量的土黴素或者氯黴素。」
「這種螃蟹,就算活著,也是藥罐子,人吃了,輕則上吐下瀉,重則,肝損傷。」
林曉每說一句,王胖子的臉色,就白一分。
他身後,那群原本還在叫囂的遊客,臉上的憤怒,也漸漸被一種驚恐所取代。
他們呆呆的看著林曉,又看看桌上那盤,他們差點就吃下去的「毒藥」。
一股涼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你……你他媽的胡說八道!」
王胖子終於從震驚中反應過來,發出了一聲色厲內荏的咆哮。
「什麼抗生素!什麼腸炎!老子聽都聽不懂!」
「你小子是哪個醫院跑出來的?在這兒裝什麼專家!」
他試圖用音量,來掩蓋自己內心的慌亂。
「不懂?」
林曉笑了。
他隨手,又從那盤香辣蟹里,拿起另一隻,看起來稍微完整一點的螃蟹。
他用手指,在那螃蟹的腹部,輕輕一按。
「噗嗤」一聲。
一股黃綠色的,散發著惡臭的膿液,從蟹殼的縫隙里,被擠了出來。
那股味道,比下水道的味道,還要上頭。
離得最近的幾個遊客,瞬間臉色一白,當場就捂著嘴,衝出了包廂,在外面吐得昏天暗地。
「新鮮的螃蟹,蟹黃凝固飽滿,色澤金黃。」
「而病蟹,內臟早已腐爛,才會是這種顏色,這種味道。」
林曉將那隻還在流著膿水的螃蟹,扔回盤子裡。
發出一聲沉悶的,令人作嘔的聲響。
「現在,你懂了嗎?」
王胖子的額頭上,瞬間滲出了一層豆大的,冰冷的汗珠。
他的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知道,自己今天,踢到鐵板了。
他想不通,這個看起來普普通通的年輕人,怎麼會懂這麼多?
他那雙小眼睛裡,第一次,浮現出了一絲恐懼。
「你……你到底是誰?」
「我是誰,不重要。」
林-曉的目光,越過他,落在了那個從始至終,都只是呆呆地看著這一切,忘了哭,也忘了說話的年輕導遊,阿月身上。
「重要的是,今天這頓飯,我的團友們,吃得很不開心。」
林曉的聲音,依舊平靜。
卻讓在場所有遊客的心裡,都湧起一股暖流。
我的團友們。
這簡單的五個字,讓他們這些來自五湖四海的陌生人,在這一刻,仿佛真的成了一個大家庭。
而林曉,就是他們最可靠的家人。
「那……那你想怎麼樣?」
王胖子被林曉的氣場,壓得有些喘不過氣,聲音不自覺的,弱了下去。
「不想怎麼樣。」
林曉搖了搖頭。
「退錢。」
「然後,道歉。」
「給我的導遊,道歉。」
林曉指了指那個,依舊處在震驚中,沒有回過神來的阿月。
「什麼?!」
王胖子一聽這話,那點剛被壓下去的囂張氣焰,瞬間又躥了上來。
退錢?這等於是在他身上割肉!
道歉?還是給一個他根本看不起的臭丫頭道歉?這比殺了他還難受!
「小子,你別他媽的得寸進尺!」
王胖子的臉,瞬間又漲成了豬肝色。
「老子今天就把話放這兒!錢,一分沒有!歉,更不可能道!」
「我倒要看看,你們這幫外地來的窮鬼,能把老子怎麼樣!」
他仗著這裡是自己的地盤,又開始撒起潑來。
然而,他話音剛落。
一個身影,就從人群里,沖了出來。
是那個帶著兒子的中年男人,老張。
他今天,是真的被噁心到了,更是被這個黑心老闆的囂張,給徹底激怒了。
「我操你媽的!」
老張怒吼一聲,一個沙包大的拳頭,就朝著王胖子的那張肥臉,狠狠的揮了過去。
老張的拳頭,又快又狠。
帶著一個父親,眼看自己孩子差點吃下毒物的滔天怒火。
王胖子根本沒反應過來。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
王胖子那兩百多斤的身體,像一頭被重錘擊中的肥豬,踉蹌著向後退了幾步,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他那本就肥碩的臉上,瞬間多了一個紅腫的拳印。
鼻血,像是沒關緊的水龍頭,汩汩地往外冒。
整個包廂,瞬間安靜了。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給鎮住了。
誰也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斯斯文文的中年男人,動起手來,竟然這麼生猛。
「打……打人了!殺人了!」
王胖子在地上愣了足足十幾秒,才發出一聲殺豬般的嚎叫。
他那幾個原本在後廚看熱鬧的廚子和夥計,聽到動靜,立刻抄著鍋鏟和菜刀,氣勢洶洶地沖了出來。
「敢動我們老闆?我看你們是活膩了!」
「今天誰也別想走出這個門!」
眼看一場群架,就要爆發。
「都住手。」
林曉的聲音,不大,卻像帶著某種魔力,讓那幾個劍拔弩張的廚子,動作瞬間一僵。
他緩緩地,走到還坐在地上嚎叫的王胖子面前。
蹲了下來。
他沒有看王胖子。
而是從地上,撿起了一隻,從那盤「香辣炒蟹」里掉出來的,完整的蟹鉗。
他用兩根手指,捏住蟹鉗的兩端。
然後,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
他輕輕一用力。
「咔嚓——」
一聲清脆的,骨頭碎裂的聲響。
那個比成年人拇指還粗的,堅硬的蟹鉗,竟被他,用兩根手指,硬生生的,捏碎了。
碎裂的殼,像鋒利的刀片,深深地扎進了他的指尖。
一滴鮮紅的血,從他的指尖,滲了出來。
滴落在地上。
整個包廂,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呆呆地看著這一幕。
他們的大腦,已經無法理解,這需要何等恐怖的力量。
那幾個原本還氣勢洶洶的廚子,看著林曉指尖那滴血,和地上那堆蟹鉗的粉末。
他們手裡的鍋鏟和菜刀,「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他們臉上的兇悍,瞬間被一種發自骨髓的恐懼所取代。
他們毫不懷疑。
如果剛才那兩根手指,捏的不是蟹鉗。
而是他們的喉嚨。
結果,會是一樣的。
王胖子也停止了嚎叫。
他看著林曉指尖那滴血,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
他感覺,自己今天惹上的,根本不是什麼遊客。
而是一個,披著人皮的怪物。
林曉沒有理會他們。
他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指尖那滴血,眉頭微皺。
他討厭這種感覺。
他討厭用暴力解決問題。
他是一個廚子。
廚子的戰場,應該在廚房。
他緩緩站起身,將手上的血漬,用一張紙巾,仔仔細-細地擦乾淨。
然後,他看向那個已經嚇得面無人色的王胖子。
臉上,重新掛上了那抹平靜的笑容。
「老闆,你看,流血了。」
「這醫藥費,誤工費,精神損失費……」
「你說,該怎麼算?」
王胖子的腦子,嗡的一聲。
他看著林曉臉上那人畜無害的笑容,卻感覺自己像是被一條毒蛇,給死死地盯住了。
他知道,自己今天,栽了。
栽得,徹徹底底。
「退!退錢!我馬上退錢!」
王胖子連滾帶爬地從地上起來,衝到收銀台,手忙腳亂地從抽屜里,抓出一大把皺巴巴的鈔票。
「大哥!不!大爺!這是今天所有的餐費!您全拿去!」
「還有,這是小的一點心意!就當是給您賠罪了!」
他又從自己的口袋裡,掏出幾千塊錢,雙手奉上,姿態卑微到了塵埃里。
林曉沒有接錢。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個從剛才起,就一直躲在角落裡,瑟瑟發抖的年輕導遊,阿月身上。
「道歉。」
林曉只說了兩個字。
王胖子瞬間心領神會。
他一個轉身,對著阿月,「撲通」一聲,就跪了下去。
「姑奶奶!我錯了!我有眼不識泰山!我不是人!」
他左右開弓,狠狠地抽了自己兩個大嘴巴子。
「您大人有大量,就把我當個屁,給放了吧!」
阿月看著眼前這個,前一秒還對自己耀武揚威,下一秒就跪在地上磕頭求饒的胖子。
她的腦子,一片混亂。
她感覺自己這二十年的人生經歷,都沒有今天這一個小時,來得刺激,來得魔幻。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投向了那個,始終雲淡風輕的年輕人。
是他。
是他用一種,她完全無法理解的方式,將這場幾乎無解的死局,輕易地化解了。
這個男人,到底是誰?
就在阿月胡思亂想的時候。
林曉的聲音,再次響起。
「錢,我們不要。」
「飯,我們還是要吃的。」
林曉的目光,掃過那群同樣處于震驚中的遊客。
「各位,想不想吃一頓,真正的,海南海鮮大餐?」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
瞬間,將所有人的思緒,都拉了回來。
「想!想!想!」
「林哥!你又要親自下廚了嗎?」
「太好了!我們又有口福了!」
整個旅行團,瞬間沸騰了。
那股在阿亞那,被林曉用廚藝點燃的狂熱,再一次,席捲而來。
只有阿月,看著林曉,臉上是掩飾不住的擔憂。
「林……林大哥。」
她小聲說。
「可是,我們沒有食材啊。」
「這家店的東西,我們可不敢再用了。」
「誰說,要用他的東西了?」
林曉笑了。
他轉過頭,看向那個還跪在地上,一臉懵逼的王胖子。
「老闆,借你的廚房,和車,用一下。」
「沒問題吧?」
「沒……沒問題!您隨便用!我的車就是您的車!我的廚房就是您的廚房!」
王胖-子磕頭如搗蒜。
「很好。」
林曉點了點頭。
然後,他看向阿月。
「走吧,阿月導遊。」
「帶我去你們這裡,最大,最新鮮,也最地道的海鮮市場。」
「今天這頓飯,我來請。」
「我來給你們,做一頓真正的,歡迎晚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