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亞第一集貿市場。
這裡是整座城市的心臟,是煙火氣最野蠻生長的地方。
夜幕即將吞噬天光,市場裡卻亮如白晝,人潮洶湧。
空氣中,一種複雜又鮮活的氣味撲面而來。
海水的咸腥味。
魚蝦掙扎的生猛氣息。
熱帶水果熟透的甜膩。
還有各路香料無法無天的異香。
所有氣味擰成一股繩,譜寫著獨屬於這座海島的味覺交響。
王胖子那輛騷包的敞篷跑車,突兀地停在市場門口,像闖入貧民窟的王子,瞬間成了視線的焦點。
林曉卻恍若未聞。
他跳下車,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這混雜的氣息。
一種無比享受的神情,在他臉上浮現。
他迷戀這種味道。
一種充滿了原始生命力,屬於食材本真的味道。
「林……林大哥,我們來這裡幹嘛?」
阿月小步跟在後面,看著濕滑黏膩的地面和摩肩接踵的人群,秀氣的眉尖不自覺地蹙了起來。
她從小在海邊長大,對這種地方不能更熟。
正因如此,她才無法理解。
在她眼裡,這裡又髒又亂,不過是個賣菜的地方。
「買菜。」
林曉的回答,不帶一絲多餘的解釋。
他無視了周圍所有的喧囂,目光銳利,徑直走向市場最深處。
那裡光線昏暗,也是最不起眼的海鮮區。
這裡沒有活氧玻璃缸,沒有那些專為遊客準備的「活蹦亂跳」。
只有一個個鋪著厚冰的白色泡沫箱。
箱子裡,碼放著剛從漁船上搬下來的,最新鮮的漁獲。
其中一些魚,甚至還在冰塊上無意識地微微抽搐,進行著生命最後的告別。
「林大哥,這裡的海鮮雖然便宜,但是……」
阿月想說,這些海鮮的賣相,跟高檔餐廳里那些簡直是天壤之別。
她的話沒能說完。
林曉打斷了她。
「但是,這才是真正的,海的味道。」
他的目光掃過一個個攤位,精準得不帶一絲猶豫。
最終,他的腳步在一個賣魚的小攤前停下。
攤主是個皮膚被海風和烈日侵蝕成黑古銅色的中年男人,沉默寡言。
他的攤位上魚不多。
幾條通體赤紅的東星斑,魚身的粘液尚未完全乾涸。
還有幾條銀光閃閃的馬鮫魚,體型修長。
這些魚,一眼看去,都是剛死不久的樣子。
「老闆,這東星斑,怎麼賣?」
林曉開口。
攤主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伸出三根粗糙如枯枝的手指。
「三百一斤?」阿月猜測道。
「三十。」
攤主吐出兩個字,差點讓阿月的下巴掉在地上。
在三亞,野生的東星斑,活的,一斤沒個八百上千想都別想。
三十塊錢一斤?
這和白撿有什麼區別!
「為什麼這麼便宜?」
阿月脫口而出。
「死了。」
攤主的回答,依舊吝嗇。
阿月一怔,湊近了仔細看,才發現那幾條東星斑的眼睛,確實開始蒙上了一層淡淡的灰白。
「死了的魚,怎麼能吃啊?」她眉頭皺得更緊了。
然而,林曉卻笑了。
他伸出手指,在那條最大的東星斑魚腹上,極輕地按了一下。
指尖傳來一種微妙的彈性反饋。
他又翻開魚鰓,看了一眼那鮮紅中帶著一絲暗沉的顏色。
「老闆,這條,我要了。」
林曉的決定,讓阿月和攤主同時愣住。
「小兄弟,想好了。」
一向沉默的攤主,竟罕見地提醒了一句。
「這魚是今天早上斷氣的,是新鮮,但口感肯定比不上活魚。」
「我知道。」
林曉點頭。
「但是,有一種做法,恰恰需要這種剛死不久的魚,才能把味道推到極致。」
攤主盯著他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沉默了足足三秒。
最後,他點了點頭。
「行,你識貨。」
他拿起老舊的彈簧秤,掛上魚。
五斤三兩。
「一百五,拿走。」攤主直接抹了零頭。
林曉爽快付錢,又在攤上挑了條最新鮮的馬鮫魚。
緊接著,他走向旁邊一個賣貝類的攤位。
他看都沒看那些張牙舞爪的波士頓龍蝦和帝王蟹。
他的目光,反而落在一堆毫不起眼的小貝殼上。
那種貝殼,海南本地人叫它「芒果螺」,是餐桌上最尋常的家常菜。
價格便宜到幾塊錢就能炒一大盤。
「林大哥,你買這個做什麼?」
阿月看著林曉讓老闆裝了一大袋芒果螺,臉上的困惑幾乎要溢出來。
在她看來,這種東西,根本登不上大雅之堂。
「做湯。」
林曉的回答,依然簡潔。
隨後,林曉又買了一些本地特有的大白蝦,幾隻膏滿黃肥的和樂蟹,和一些水靈靈的本地時令蔬菜。
他買的所有東西,沒有一樣是名貴食材。
全都是本地人飯桌上最常見,也最地道的東西。
當兩人提著大包小包回到「生猛海鮮城」時。
王胖子和那群遊客,早已等得不耐煩。
當他們看清林曉買回來的,只是一堆在他們眼中平平無奇的「便宜貨」時。
所有人的臉上,都浮現出同一種失望。
「就這?」
「我還以為林哥會買什麼龍蝦鮑魚呢,搞半天就這堆玩意兒?」
「這種東西,能做出什麼好吃的啊?我們自己家都能做。」
遊客們的議論聲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
王胖子看著那些食材,心裡簡直樂開了花。
他本來還懸著一顆心,生怕林曉真弄來什麼頂級食材,做出驚天動地的美味,那他的臉就真沒地方放了。
現在看來,純屬自己嚇自己。
用這種垃圾貨色,你就是食神下凡,也點石不成金!
他幾乎已經能預見到,林曉等會兒灰頭土臉,在眾人面前出醜的狼狽模樣了。
然而,林曉對周圍所有的目光和議論,都充耳不聞。
他提著食材,徑直走進了那間被他「徵用」的後廚。
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備菜。
而是,打掃。
他找來鋼絲球和強力去污劑。
將那個油膩得能刮下半斤油的灶台,和那口積滿黑垢的鐵鍋,仔仔細細地,擦洗了三遍。
直到灶台的瓷磚,光潔得能倒映出人影。
直到鐵鍋的內壁,重新閃爍出金屬原本冷峻的光澤。
他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然後,他的表演,正式開場。
第一道菜,就是那條在所有人看來,已經「死了」的東星斑。
沒有清蒸,也沒有紅燒。
他拿起菜刀。
手腕一抖,刀鋒落下,沒有半點花哨的刀光,只有一種韻律般的悶響。
那條魚在他手下,被一種近乎於解剖的精準,迅速分解。
魚頭,魚骨,斬成勻稱的小塊。
魚肉,則被他片成了幾乎透明的薄片,每一片都透著光,碼在盤中如堆疊的冰晶。
而後。
起鍋,燒油。
油溫升騰,他將魚頭和魚骨悉數下鍋。
「滋啦——!」
一聲爆響!
一股濃烈霸道的魚香味,如同被點燃的炸藥,瞬間從廚房的門窗縫隙里,野蠻地沖了出來!
緊接著,他抄起旁邊一壺滾燙的開水,猛地沖入鍋中。
下一個瞬間。
整個廚房,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那鍋原本清亮的油湯,在魚骨與沸水的激烈碰撞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瞬間,變成了一種如同頂級羊奶般,濃稠、滾燙、翻湧的乳白色!
一股比剛才濃烈十倍,醇厚十倍的魚鮮味,轟然炸開!
這味道,不再是香氣。
它幾乎化作了實質,像一隻無形卻滾燙的大手,一把攥住了餐廳里每個人的鼻子,狠狠地往廚房裡拽!
所有的議論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死死盯在了那個正散發著致命香氣的廚房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