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老闆那雙揉了六十年面的手,第一次,在半空中停滯。
指尖的勁力,散了。
他死死盯著林曉那神乎其技的「隔空和面」,歲月在他臉上刻下的每一道褶皺,此刻都寫滿了見證神跡的駭然。
他活了一輩子,自認在「面」之一道,早已登堂入室。
可眼前這個年輕人所展現的,已經完全超出了他能理解的範疇。
那不是技巧。
那是「道」。
是將物理與廚藝,擰成一股繩的通天大道。
楊老闆的心,直墜谷底。
今天,他這艘在江湖風浪里行駛了近百年的老船,恐怕真要在這條小河溝里,翻了。
但他畢竟是一代宗師。
心神劇震只在瞬間,他便強行收回目光,將畢生功力重新灌注於手中的麵團。
不能輸。
也輸不起。
這不只是一場比試。
這更關乎「富春茶社」這塊百年金字招牌的,最後尊嚴。
他轉而處理餡料。
雞丁,只取本地草雞最嫩的胸肉,切丁,裹上薄薄一層蛋清,鎖死所有汁水。
肉丁,選用黑豬五花肋條,肥三瘦七,切成石榴籽大小,用黃酒醬油略醃,去腥提香。
筍丁,則是剛出土的春筍,焯水斷生,保留了最原始的爽脆與清甜。
每一種食材的處理,都堪稱完美無瑕的教科書。
熱鍋,淋豬油。
肉丁下鍋,煸出焦香。
雞丁滑入,翻炒變色。
筍丁最後登場,清香四溢。
淋入秘制醬汁,大火收汁。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一盆色澤醬紅、香氣撲鼻的完美三丁餡,出鍋。
而另一邊。
林曉也已和好麵團。
那麵團光潔如玉,柔韌異常。
他並未急於動手,也開始處理那三樣相同的食材。
可他的處理方式,卻讓在場所有麵點師傅,下巴幾乎脫臼。
他沒有切雞丁。
而是取刀背,以一種奇特的韻律,反覆捶打。
整塊雞胸肉,在他的捶打下,化作一灘細膩綿密,卻又筋絡分明的肉蓉。
五花肉,亦是如此。
至於春筍,他更是展露了一手匪夷所思的刀功。
筍片薄如蟬翼,筍絲細若髮絲,筍末微於米粒。
那已經不是刀工。
那是魔法。
而後,他將三種處理好的餡料置於大碗之中。
沒有下鍋炒制。
他反而往碗裡,加入了三樣更讓眾人費解的東西。
一勺,晶瑩剔透的雞湯凍。
一勺,金黃油潤的豬油凍。
還有一勺,從他那個神秘吉他箱裡取出的,不知名的黑色粉末。
他拿起筷子,朝著一個方向,高速攪動。
所有食材在離心力的作用下,徹底上勁,融合成一團,彈性驚人。
做完這一切,他才開始包。
揪下麵團,掌心一按,便是一張中間厚、邊緣薄的完美麵皮。
舀入餡料。
他的手指,在麵皮邊緣翩然起舞。
那動作,快到只剩下一片虛影。
捏、提、轉、收。
呼吸之間。
一個褶子細密勻停,足有三十二道,收口處如魚嘴微張,藏著一股呼之欲出的靈氣的包子,在他掌心誕生。
它不再是食物。
它是一件藝術品。
一件,足以被供奉起來的,面點藝術的巔峰造物。
楊老闆剛剛恢復血色的臉,在看到那個包子的瞬間,再一次,褪得乾乾淨淨。
他眼中的光,徹底熄滅了。
只剩下,一片死灰。
輸了。
他甚至不用去嘗味道。
單是這一個包子所展現出的技藝、境界、與對面點的理解。
就已經是,他窮盡一生也無法仰望的高度。
……
半小時後。
兩籠熱氣騰騰的包子,被端到後廚中央。
一籠,是楊老闆所做,教科書般的富春三丁包。
另一籠,是林曉所做,宛如藝術品的未知包子。
幾十位麵點師傅圍了上來,他們是這場對決的評委。
他們先嘗了楊老闆的包子。
「好吃!皮薄餡大,鹹甜適口,老闆的手藝,還是那麼地道!」
「是啊,這味道,幾十年都沒變過!」
師傅們交口稱讚,這是他們熟悉且尊敬的味道。
然後,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林曉的那籠包子。
他們拿起一隻。
入手極輕,軟若雲絮。
他們無比虔誠地,咬下第一口。
入口的剎那。
所有人的動作,都在瞬間,定格。
咀嚼,停了。
呼吸,也停了。
每個人的瞳孔,都在駭然震顫!
皮呢?
包子皮去哪了?
那暄軟到極致的麵皮,在口腔中幾乎不用咀嚼,便瞬間化開。
化作一股最純粹、最本源的麥香,帶著一絲清甜。
而那餡料!
更是將他們對「三丁包」的認知,轟擊得粉碎!
沒有丁!
沒有想像中的雞丁、肉丁、筍丁!
取而代之的,是無比順滑、無比鮮美的肉糜。
可就在肉糜融化的瞬間——
一股滾燙、濃郁、鮮美到炸裂的湯汁,毫無徵兆地,在口腔的每一個角落,轟然引爆!
雞湯的鮮!豬油的醇!春筍的甜!
還有那一點神秘的黑色粉末,所帶來的,一種前所未見的、霸道而複合的菌菇之王般的香氣!
這哪裡是三丁包?
這分明是灌湯包!
不!
這是一個,將三丁包的「形」,與灌湯包的「魂」,完美融合,並升華到神之領域的,全新造物!
所有麵點師傅,都傻了。
他們呆呆地看著手裡的包子,又看看那個,依舊雲淡風輕的年輕人。
一個念頭,在他們腦海中瘋狂滋生。
神。
他們今天,好像,見到神了。
就在這時。
楊老闆緩緩走了過來。
他沒有理會那些早已魂不附體的徒弟們。
他只是拿起一隻林曉做的包子。
沉默地,咬了一口。
然後。
他那挺拔了一輩子,高傲了一輩子的脊樑。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
緩緩地,彎了下去。
他對著林曉,這個比他孫子還要年輕的男人。
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輸了。」
聲音沙啞,乾澀,卻又帶著一種大徹大悟的釋然。
他抬起頭,那雙曾經銳利的老眼中,此刻只剩下前所未有的鄭重與懇切。
「我那個不成器的兒子,早年就去了帝都,嫌我這手藝又苦又累,登不上大雅之堂。」
「他說,他要去當人上人。」
「富春茶社,楊家這門手藝,到我這代,斷了。」
他看著林曉,渾濁的老眼裡,燃起最後一絲希望的微光。
「小師傅,我有一個不情之請。」
「我想將這『富春茶社』,託付給您。」
「我……想拜您為師。」
「求您,收下我這個……不成器的老徒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