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盤菜,靜靜地擺在評委席上。
它不是食物。
它是一幅畫,一首詩,一個濃縮了百年光陰的夢。
薄如蟬翼的豆腐皮,完美復刻了「鹵膽」隕鐵歷經歲月侵蝕的滄桑紋理,宛若一張古老的宣紙。
林曉以神秘紅液,在「宣紙」上信手勾勒的水墨山水,筆觸簡約,意境卻無比深遠。
寥寥幾筆,畫盡了潮汕的山巒起伏,江河奔流。
豆腐皮本身散發出的,那股被百年時光濃縮的醇厚鹵香,竟與那紅液清冽微酸的果木芬芳,完美交織。
兩種截然不同的氣味在空氣中融合,形成了一種難以言喻的禪意。
聞之,靈魂仿佛都被滌盪一過。
整個宴會廳,上千名食客,一個個身軀僵直,痴痴地凝望。
他們臉上的駭然已然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面對絕世藝術品時,最純粹的沉醉。
評委席上。
陳麻官與幾位泰斗相視,臉上是同一種苦笑。
這場對決,從林曉取出那塊「鹵膽」的瞬間,便已終結。
這根本不是同一維度的較量。
這是神祇對凡人,一場單方面的降維打擊。
如何評?
拿什麼評?
用人類的語言去評價神明的作品,本身就是一種褻瀆。
「我……認輸。」
料理台前,那個潮菜界的無冕之王,陳四海,第一個垂下了手中的廚刀。
他的聲音沙啞乾澀,灌滿了挫敗。
他望著林曉那張年輕而平靜的臉,沒有半分勝利者的驕傲,沒有一絲一毫的得意。
只有一種,做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雲淡風輕。
陳四海的心,被一股巨大的虛無感吞噬。
他窮盡一生,在山腳苦練拳腳。
而那個人,卻早已立於雲端,是俯瞰人間的謫仙。
他們之間,隔著天與地。
繼陳四海之後,「時蔬台」的靜心師太也緩緩放下了菜刀。
她雙手合十,對著林曉的方向,深深一拜。
她的臉上沒有敗者的不甘,反而是一種見證了更高境界後,如釋重負的欣慰。
她窮盡一生所追求的素食「禪意」,今日,終於在這盤菜里,窺見了最終的答案。
飛禽,走獸,海味。
三場對決,林曉以一種碾壓的姿態完勝。
只剩下最後一場,時蔬。
此刻,再無人對結果抱有任何幻想。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鎖在林曉身上。
他們只想看,這位已經創造了無數神跡的年輕人,在最後這道最簡單的「時蔬」上,又能演出怎樣一幕驚天動地的神話。
而林曉,在完成那道「豆腐皮山水畫」後,並未立刻開始。
他從那個百寶箱裡,不緊不慢地,又拿出了一套古樸的紫砂茶具。
還有一個小小的紅泥火爐。
而後,他當著所有人的面。
生火,燒水,泡茶。
他的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賞心悅目的韻律。
洗杯燙盞,高沖低泡,每一個細節都透著宗師氣度。
很快。
一股清冽的蘭花香氣,悠然飄散,沖淡了滿廳的煙火,帶來一絲空靈。
所有人的心,都隨著這股茶香,漸漸沉靜。
無人能懂。
在這劍拔弩張的對決時刻,他為何開始閒適地烹茶。
就在眾人疑惑不解時,林曉端起一杯剛剛泡好的茶湯。
茶湯在白瓷杯中,升騰著裊裊白霧。
他走到那位始終安靜如局外人的靜心師太面前,將茶杯輕輕放下。
「師太。」
林曉的聲音很輕,很柔。
「我這第四道菜,已經做完了。」
靜心師太,愣住了。
全場,皆寂。
做完了?
菜呢?
所有人的目光在林曉那空空如也的料理台上瘋狂搜索。
除了那套茶具,什麼都沒有。
「林師傅,」靜心師太看著林曉,那雙波瀾不驚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現出深深的困惑,「您……這是何意?」
林曉笑了。
他伸出手指,點了點靜心師太面前那杯清香四溢的茶。
「我的菜,就是它。」
一言出,如巨石砸入靜湖,在每個人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茶?
他用一杯茶,當做最後一道菜?
用一杯茶,來對決靜心師太那道,用了十幾種山珍菌菇,吊了七七四十九個時辰的素齋之王——【鼎湖上素】?
這不是狂妄。
這是對靜心師太,對素齋,對整個潮汕廚師界,最赤裸裸的羞辱!
「阿彌陀佛。」
靜心師太臉上那份出家人的淡然,終於有了一絲裂痕。
她的眉頭微蹙,聲音也冷了幾分。
「林師傅,貧尼雖早已不是佛門中人,但做人最基本的『尊重』二字,還是懂的。」
「您以一杯茶與我這道『鼎湖上素』比試,是否有些……太輕視了?」
林曉的臉上,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笑容。
他看著靜心師太,緩緩搖頭。
「師太,您錯了。」
「我非但沒有輕視。」
「恰恰相反。」
「我這杯茶,才是我對您,對素齋,最高的敬意。」
說完,他對著那杯茶,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您嘗過之後,便知。」
靜心師太看著林曉那雙清澈不帶一絲雜質的眼。
又看了看眼前這杯平平無奇的茶。
她沉默了。
許久。
她緩緩端起茶杯。
她倒要看看,這個年輕人,到底在搞什麼玄虛。
她將茶杯湊到唇邊。
清冽的茶香鑽入鼻腔。
就是這一瞬,她那顆靜如止水的心,猛地一跳。
不對。
這味道不對!
這不是茶香!
這……是……
她再也顧不上儀態,將杯中茶湯,一飲而盡。
茶湯入喉。
靜心師太的身體,猛地一顫!
那雙仿佛看透了紅塵俗世的眼睛,在這一刻,驟然撐大!
瞳孔里,是極致的,無法理解的駭然!
她喝下的,不是一杯茶!
那是一鍋,用盡了世間所有頂級蔬果、山間所有珍奇菌菇,熬煮了千年的……素高湯!
清、鮮、甘、醇!
每一種味道,都抵達了人類味覺的巔峰!
味道的層次更是豐富到讓她的舌頭都快要失靈。
她嘗到了春筍破土的鮮甜,冬菇沐陽的醇厚,羊肚菌的脆爽,松茸的清香……
她甚至嘗到了一絲只存在於傳說中,天山雪蓮的那股清冽回甘!
這……怎麼可能?!
靜心師太的大腦,一片空白。
她想不通。
為什麼一杯清澈見底的茶湯,竟能蘊含如此磅礴、如此複雜、如此登峰造極的「素」之味?
這不是廚藝!
這是點石成金的仙術!
是憑空造物的神跡!
她緩緩放下茶杯,看向那個依舊雲淡風輕的年輕人。
那張總是無悲無喜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五體投地的折服。
她雙手合十,對著林曉,深深地,一拜。
「阿彌陀佛。」
「貧尼,輸了。」
「輸得,心服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