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哥心裡那股不安,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裡,瘋狂滋長。
最終,變成了恐慌。
從下午兩點到晚上飯點,對面那家「五元自助」的門口,人就沒斷過。
來的人,越來越多。
從最初的建築工人,到附近的外賣小哥,再到寫字樓里那些聞訊而來的年輕白領。
他們走進店裡時,臉上都掛著三分好奇,七分不信。
走出來時,表情卻出奇地一致。
那是一種被極致美味徹底衝垮心防後,整個人都飄在雲端的迷醉。
「瘋了!這紅燒肉是神仙做的吧!肥肉部分一點都不膩,是化的!」
「五塊錢!我居然吃到了松鼠鱖魚!說出去誰信?!」
「這魚頭湯也太鮮了!我以前喝的都是什麼玩意兒!」
「老闆絕對是菩薩下凡,來人間做慈善的!」
每一個吃完出來的人,都成了這家店最狂熱的信徒,逮著路人就往死里推薦。
口碑,就這樣炸了。
一傳十,十傳百。
到了晚上七點,「五元自助」的門口,已經排起了一條近百米的隊伍。
隊伍里的人,五花八門。
有滿身塵土的農民工,有行色匆匆的外賣員,有打扮時髦的年輕情侶。
甚至還有幾個開著豪車,穿著高級定製西裝的男人,也混在人群里,伸長了脖子往店裡看。
這些人無論身份貴賤,此刻都只有一個共同的名字。
食客。
他們耐著性子,帶著近乎朝聖般的虔誠,安靜排隊。
只為嘗一口那傳說中價值五塊錢的「神仙菜」。
而始作俑者林曉,依舊雲淡風輕。
他甚至沒再進廚房。
只是在開餐前,用那神乎其技的手法,將所有菜品一次性、足量地備好。
然後,就回到櫃檯後,捧著書,安靜地讀。
外面那場席捲全城的味覺海嘯,似乎與他無關。
廚房裡,只有他臨時雇的兩個洗碗阿姨,在堆積如山的碗盤前手忙腳亂。
與「五元自助」門口堪比節假日景點的火爆相比。
街對面的「炮哥快餐」,只剩下淒涼。
炮哥呆坐在自家的店裡。
他看著自己那些用廉價料理包加熱出來的「精美」快餐。
又看看對面排隊人群臉上,那種對食物最原始的渴望與期待。
他那顆被金錢和商業邏輯塞滿的心臟,第一次,劇烈抽搐起來。
為什麼?
這他媽的到底是為什麼?
他想不通。
他十五塊錢一份,有肉有菜有湯的「豪華套餐」,怎麼就輸給了對面那五塊錢的破自助?
「炮……炮哥。」
一個夥計湊了過來,聲音發抖。
「今天……今天晚上的營業額,不到五百。」
「連昨天的零頭都不到。」
炮哥身體一震。
他緩緩轉頭,看著這個跟了自己好幾年的夥計。
那夥計一臉便秘的表情,想說又不敢說。
「有屁就放!」炮哥低吼。
「炮哥,那個……我……我也想去對面嘗嘗。」夥計的聲音小得快聽不見。
「你說什麼?!」
炮哥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一張橫肉臉瞬間漲紅,血氣直衝頭頂。
這是背叛!
「你他媽想造反?!」
「不是啊炮哥!」夥計嚇得連連擺手,快哭了,「實在是……太香了啊!」
「那味兒霸道得不講理,一個勁兒往我鼻孔里鑽!我……我真的受不了了!」
「我保證!就吃一口!用我自己的錢!」
炮哥看著夥計那副饞得快丟了魂的模樣,又用力嗅了嗅空氣中那股從對面飄來的、確實能勾魂的香氣。
他那套「便宜沒好貨」的生意經,第一次,動搖了。
難道……真的有那麼好吃?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他心底野蠻生長。
他一咬牙,一跺腳。
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五元紙幣。
「走!」
他對著早已看傻的夥計低吼。
「今天,老子親自去會會他!」
「我倒要看看,那小子到底在搞什麼鬼!」
於是,在自家所有夥計震驚的目光中。
炮哥,這個視對面為眼中釘的快餐店老闆,親自走進了那條為對手而排起的長龍。
排隊的過程,是純粹的煎熬。
炮哥擠在一群他平日裡正眼都懶得瞧的「窮鬼」中間。
聽著他們用最粗鄙的語言,讚美著自己的對手。
聞著那股讓他喉結不斷滾動、口水瘋狂分泌的香氣。
他感覺這輩子都沒這麼憋屈過。
半個小時後。
他終於挪到了隊首。
他把那五塊錢拍進鐵皮盒子裡,拿起了盤子。
當他親眼看到那四個不鏽鋼方盤裡,盛著的四道菜時,心臟還是漏跳了一拍。
那品相,那色澤,那香氣……
這他媽是五塊錢能吃到的東西?
他強行壓下心頭的波瀾,臉上重新掛上不屑。
每樣菜都夾了一點。
然後,找了個角落坐下。
他要用最刁鑽的舌頭,找出這些菜的毛病,再當眾把它們貶得一文不值。
第一筷子,他伸向了那塊看起來最油的紅燒肉。
他最討厭肥肉。
就從這最容易翻車的地方開始。
他把那塊晶瑩剔透的肉,帶著審判的意味,送進嘴裡。
肉塊觸碰到舌尖。
炮哥的世界。
崩塌了。
他臉上準備好的嫌惡與鄙夷,瞬間凝固。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一股他從未領教過的、最純粹也最蠻橫的美味,如山洪暴發,瞬間衝垮了他所有的認知。
轟!
那不是肉。
那是一團用極致的溫暖與幸福凝結成的香氣。
入口,即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