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黯然銷魂飯?」
那個被稱為「南哥」的紋身壯漢,顛勺的動作,驟然一停。
他轉過頭,那雙總是帶著幾分兇悍的眼睛,第一次,直直地落在了林曉的身上。
眼神里,是審視,是玩味。
「靚仔,你很懂哦。」
他的聲音,和他的人一樣,粗獷,豪邁,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江湖氣。
「我這道『黯然銷魂飯』,可不是隨便什麼人,都敢點的。」
「哦?為什麼?」林曉興致盎然。
「因為,我這碗飯,會吃死人的。」陳浩南咧開嘴,露出一口被煙燻得發黃的牙齒,笑容裡帶著三分邪氣。
「好吃到,死。」
「是嗎?」林曉也笑了,不置可否。
「那就更要嘗嘗了。」
陳浩南看著他那副雲淡風輕,完全沒把自己威脅放在眼裡的模樣,眼中的欣賞一閃而過。
「好!」
「夠膽!」
「今天,我就讓你見識見識,什麼,才叫真正的,黯然銷魂!」
話音落下,他不再廢話。
他將鍋里炒好的菜盛出,然後,重新起鍋。
這一刻,他臉上所有的戲謔與不羈,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於「朝聖」的,極致的專注。
他整個人的氣場,都變了。
他不再是那個廟街大佬。
他變成了一個,即將奔赴戰場的,絕世武者。
他手中的鍋鏟,就是他最鋒利的劍。
他先煎蛋。
鍋燒得滾燙,淋入一勺滾油。
他打入兩顆最新鮮的,蛋黃橙紅的走地雞蛋。
「刺啦——」
蛋液在滾油中瞬間綻放。
蛋白的邊緣,被炸出了一圈漂亮的,金黃酥脆的「蕾絲邊」。
而蛋黃,卻依舊保持著完美的,吹彈可破的流心狀態。
黯然銷魂飯的靈魂之一。
——太陽蛋。
蛋煎好,盛出。
鍋里,留著那帶著蛋香的底油。
他從旁邊一個巨大的陶瓮里,夾出幾塊早已鹵得軟爛入味,色澤醬紅的叉燒。
那叉燒,是他用獨門秘方,滷了整整一夜的。
每一絲纖維,都吸飽了那醇厚霸道的滷汁。
他將叉燒,在滾燙的鐵鍋里,快速地,兩面煎香。
高溫逼出多餘的油脂,讓叉燒的表面,帶上一層誘人的焦糖色澤。
最後。
他舀了一大勺,那鍋里鹵叉燒剩下的,精華中的精華。
——秘制滷汁。
淋入鍋中。
「轟——」
火焰瞬間將整個鐵鍋吞沒!
一股混合了肉香、醬香、蜜糖香以及數十種香料的複合香氣,強橫地衝垮了周圍一切雜味,霸道地占領了整條街道的嗅覺高地!
整個廟街,都仿佛被這股香氣,按下了暫停鍵!
所有正在吃喝玩樂的遊客和攤販,在聞到這股味道的瞬間,全都停下了動作。
他們的鼻子,像是失控的雷達,不約而同地,轉向了「兄弟大排檔」的方向。
他們的臉上,是同一種表情。
——被極致美味所俘獲的,純粹的,原始的渴望。
「我頂!南哥又在做什麼好東西?這味兒也太霸道了吧!」
「是黯然銷魂飯!我聞出來了!只有那碗飯,才有這種能讓人魂都丟了的香味!」
「不行了,受不了了!老闆!結帳!我要去南哥那兒排隊!」
人群,開始騷動。
無數人,放棄了自己桌上的食物,朝著那個在他們眼中,已經變成了「美食聖地」的小小攤位,瘋狂涌去。
而陳浩南,對這一切,恍若未聞。
他的世界裡,只剩下眼前這鍋,正在烈火中,接受最後洗禮的「黯然銷魂飯」。
他將那鍋濃稠滾燙的,閃爍著誘人光澤的滷汁,緩緩地,澆在一碗早已盛好的,顆粒分明,熱氣騰騰的絲苗白米飯上。
再將那幾塊煎得焦香四溢的叉燒,整齊地碼在飯上。
最後,將那顆完美的「太陽蛋」,輕輕地,覆蓋在最頂端。
一碗,從品相,到香氣,都足以讓神佛為之動容的【終極版黯然銷魂飯】,完成了。
當這碗飯,被端到林曉面前時。
周遭的喧囂,都仿佛被隔絕開來。
林曉看著眼前這碗,還在冒著騰騰熱氣,散發著致命香氣的飯。
他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一種,棋逢對手的,興奮的笑容。
他知道。
自己這趟旅途,終於,找到了,那個最完美的,句號。
他拿起勺子。
沒有絲毫猶豫。
他用勺子的邊緣,輕輕地,劃開了那顆吹彈可破的「太陽蛋」。
金黃色的,粘稠的,滾燙的蛋黃漿,如火山熔岩般洶湧而出。
緩緩地,覆蓋住下面的叉燒,和米飯。
林曉舀起一勺。
那勺飯里,有飯,有叉燒,有蛋,還裹著那濃郁的滷汁。
他將這一勺,凝聚了這位「廟街廚神」畢生心血的飯,緩緩地,送入口中。
入口的瞬間。
林曉的身體,猛地一震。
好吃!
好吃到靈魂都在顫抖!
這味道,已經超出了他之前吃過的,任何一道菜!
米飯的香甜,叉燒的醇厚,蛋黃的香滑,滷汁的複合……
所有的味道,在這小小的一勺飯里,達到了一種前所未聞的,完美的和諧與統一!
這已經不是一碗飯了。
這是一曲,用最市井,也最真誠的食材,譜寫出的,關於「情與義,值千金」的,最豪邁的江湖戰歌!
林曉感覺,自己吃的不是飯。
而是這個男人,那充滿了傳奇與熱血的一輩子。
他放下勺子,抬起頭,看向那個正一臉緊張地看著他的陳浩南。
他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發自內心的,無比燦爛的笑容。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
「這碗飯。」
「我給,一百分。」
「不過……」
他的話鋒,突然一轉。
「如果,換我來做。」
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了點桌面。
「它可以是,一百零一分。」
林曉的話很輕。
輕得像一片羽毛。
落下的瞬間,卻讓陳浩南引以為傲的整個世界,轟然崩塌。
他臉上因為被讚美而浮現的緊張與期待,一瞬間,凝固成了冰。
那雙看人時總是帶著三分兇悍的眼睛,此刻死死地鎖定了林曉。
瞳孔深處,是畢生心血被人當著全世界的面,指出那「最後一分」不足後,瞬間被點燃的,滔天怒焰!
「靚仔。」
陳浩南開口了。
他的聲音,像是從齒縫裡一個字一個字擠出來的,冷得掉渣。
「你知不知道,你在講什麼?」
僅僅一句話。
那股從無數次街頭火拼中磨礪出的,獨屬於「銅鑼灣扛把子」的恐怖氣場,如海嘯般席捲了整個大排檔!
剛才還熱火朝天的廟街,死寂一片。
所有食客,無論本地的還是外來的,全都僵住了身體,連筷子掉在地上都不敢去撿。
他們甚至覺得,呼吸,都是一種罪過。
南哥。
那個傳說中的男人。
真的生氣了。
然而。
風暴中心的林曉,卻仿佛置身於另一個次元。
他甚至沒有抬頭看一眼陳浩南。
他只是用勺子,又舀起一勺混合著蛋液和滷汁的米飯,細細品味著,然後才點了點頭。
那個動作,從容得,像是在自家的後花園散步。
「我知道。」
他再次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刺入每一個人的耳膜。
「你的飯,是完美的一百分。」
他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迎上陳浩南那幾乎要噴出火的眼神,臉上那抹笑容,依舊燦爛,卻多了一種宗師對晚輩的欣賞與提點。
「但我的,可以是一百零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