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陳浩南氣到反笑,手中的鍋鏟「哐」一聲砸在灶台上,迸濺的火星映著他扭曲的臉。
「我陳浩南在廟街二十年,第一次見你這麼狂的後生仔!」
「今天,我他媽倒要看看!」
「你那一百零一分的飯,是個什麼東西!」
「做不出來,老子今天就把你沉進維多利亞港!」
話音剛落。
他身後那群肌肉虬結,紋著龍虎的夥計們,腳步沉重地齊齊上前。
也不知道從哪,人手一把鋥亮的西瓜刀或是反著光的鋼管。
大排檔里剛剛還瀰漫的飯菜香,瞬間被一股鐵鏽和汗水混合的凶戾之氣衝散。
周圍的食客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朝外退,椅子翻倒的聲音此起彼伏,誰也不想被卷進這場風波。
林嬌嬌的直播間裡,彈幕已經刷成了白茫茫一片。
【打起來了!真要打起來了!】
【林神瘋了吧!當著黑社會的面說他不行?這是用生命在裝逼啊!】
【快跑啊林神!別衝動!這幫人手裡拿的不是燒火棍啊!】
【怕什麼!忘了林神的身手了?這群小嘍囉,還不夠林神熱身的!】
網絡之上,觀眾的心被提到了嗓子眼。
有人為林曉的安危冷汗直流。
有人則對他抱有一種近乎瘋狂的信任。
而身處風暴中心的林曉,面對這足以讓尋常人雙腿發軟的陣仗,臉上卻找不到一絲一毫的緊張。
他只是慢條斯理地站了起來。
接著,在所有人驚疑不定的注視下。
他端起了那碗,他自己剛剛才評了一百分的黯然銷魂飯。
陳浩南的眼神里充滿了困惑與不解。
然後,他看見林曉走到了旁邊那個油膩膩,裝滿了餿水的垃圾桶前。
手腕,輕輕一斜。
「嘩啦——」
那碗在所有人眼中已是人間絕品的米飯、叉燒、滷汁和溏心蛋,混雜著,墜入了污穢之中。
林曉做完這一切,仿佛只是彈掉了一粒衣服上的灰塵。
他將空碗隨手扔在桌上,發出「噹啷」一聲脆響。
他抬眼,望向那個已經徹底石化的陳浩南。
他的嘴角,勾起一個玩味的弧度,那眼神里的輕蔑,比刀子更傷人。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冰錐,一字一句地鑿進陳浩南的耳膜。
「一百分的飯,在我這裡。」
「就是垃圾。」
轟!
這兩個字,讓陳浩南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他那顆屬於「廟街廚神」的,高傲了二十年的心臟,被這個年輕人用最殘忍、最直接的方式,踩得粉碎。
他指著林曉,嘴唇劇烈地哆嗦,喉嚨里像是被堵住了一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感覺自己今天,招惹了一個比他更瘋,更不講道理的怪物。
林曉不再看他。
他轉身,徑直走到了那個屬於陳浩南的,神聖不可侵犯的灶台前。
他沒有碰那些頂級絲苗米,也沒有看那塊上好的梅頭肉。
他只是從自己那個巨大的吉他箱裡。
拿出了一樣讓所有人眼珠子都快掉出來的東西。
一塊用油紙包著的,明顯是隔夜的,邊緣已經有些發乾的冷叉燒。
和一碗同樣是隔夜的,已經結成一整坨的,冷米飯。
然後,他又從口袋裡,掏出了那個被無數食客奉為神物的,小小的醬油瓶。
做完這一切,他才重新抬眼,看向面如死灰的陳浩南。
他的臉上,綻開一個燦爛至極的笑容。
「南哥,是吧?」
「看好了。」
「今天,我就用你最瞧不起的隔夜冷飯。」
「告訴你一個道理。」
「什麼,才叫真正的。」
「黯然銷魂。」
說完。
他單手抄起了那把沉重的鐵鍋。
嗡!
整個人的氣場,在這一刻,陡然一變。
剛才的陳浩南,是兇狠,是暴戾,是將要擇人而噬的野獸。
而此刻的林曉,卻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靜與專注。
他站在那裡,仿佛成了整個世界的中心,所有的光,所有的聲音,都被他一個人吸了過去。
他,要開始做飯了。
林曉的動作,開始了。
沒有生火,沒有熱鍋。
他只是將那碗結成硬塊的隔夜冷飯,倒進一個巨大的白瓷盆里。
然後,他拿起一枚生雞蛋。
在盆沿輕輕一磕。
蛋殼裂開一道精準的縫隙,他沒有將蛋液直接打入。
指尖微動,他只用兩片蛋殼左右一倒,就將那橙紅飽滿的蛋黃,完美分離了出來。
多餘的蛋清,被他隨手棄置一旁。
那顆孤零零的蛋黃,則落入了堅硬的冷飯之中。
接著,他伸出了手。
那雙曾點墨成龍,曾隔空取骨,曾創造了無數神跡的手。
此刻,就那麼直接地,伸進了冰冷的米飯里。
他開始抓飯。
他的動作輕柔、均勻,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感。
沒有粗暴的攪拌。
他只是用指腹的力量,將米飯的硬塊,一寸寸地,溫柔捻開。
金黃色的蛋黃在他的指尖破裂,化作最細膩的漿液。
它均勻地包裹住每一粒堅硬的米飯。
讓它們從一夜的冷落中甦醒,重新變得濕潤、飽滿,粒粒分明。
整個過程,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充滿了原始而純粹的美感。
在場的所有人,都看呆了。
他們無法理解。
為什麼一個最簡單的抓飯動作,在這個男人手裡,能變得如此賞心悅目,甚至帶著一股禪意?
而陳浩南,看著林曉的動作,那顆早已被碾碎的心,又被狠狠剜了一刀。
他終於明白了。
自己和這個年輕人之間,最大的差距是什麼。
是「心」。
他做飯,用的是手,是鍋,是火。
而這個男人,做飯,用的是心。
是用他那顆對食物充滿了極致敬畏的,廚師的心。
很快,米飯拌好了。
每一粒米都均勻地裹上了一層薄薄的金黃蛋液,在燈光下,閃爍著誘人的光澤。
林曉,這才開火。
鍋燒得滾燙,赤紅一片。
他沒有放任何油。
他將那塊隔夜的、已經變得干硬的冷叉燒,直接扔進了鍋里。
用鍋鏟,快速地反覆按壓,煸炒。
「滋啦——」
叉燒里殘存的最後一點油脂,被驚人的高溫徹底逼出。
一股濃郁的,混合了蜜糖焦香與肉香的複合香氣,瞬間炸開!
當叉燒表面被煸炒出一層金黃酥脆的焦殼時。
林曉將拌好的米飯,全部倒了進去!
轟!
冰冷的米飯與滾燙的鐵鍋,在這一刻發生了最激烈的碰撞!
一股混合了米香、蛋香、肉香的龐大香氣,如風暴般席捲了整個大排檔!
林曉的手腕只剩下一片殘影!
鍋里的米飯像是被賦予了生命,在火焰上瘋狂地跳躍、起舞!
每一粒米,都在這極致的高溫下被均勻炙烤。
包裹在米粒表面的蛋液瞬間凝固,形成了一層薄薄的金色外衣。
米飯,開始變得乾爽、蓬鬆,在鍋中「沙沙」作響。
陳浩南看著鍋里那仿佛在發光的米飯,他那雙兇悍的眼睛,徹底失去了焦距。
他腦海里一片空白。
他感覺自己這二十年來引以為傲的所有炒菜技巧,在眼前這堪稱神跡的表演面前。
徹頭徹尾,就是一個笑話。
就在這時。
林曉的動作停了。
他拿起那個被無數人奉為「神之調料」的小醬油瓶。
沿著滾燙的鍋邊,淋了一圈。
「滋啦——!!!」
一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劇烈、更加動聽的爆響!
醬油在鍋壁的高溫下瞬間霧化!
一股醇厚霸道的醬香混合著焦糖般的甜香,沖天而起!
這股味道霸道無比,瞬間就將鍋里所有的味道,完美地統合歸一!
形成了一種前所未聞的,足以讓靈魂都為之顫抖的極致鮮香!
最後。
林曉抓起一把翠綠的蔥花,撒入鍋中。
手腕再次一抖,快速顛炒。
蔥花的清香,在離火前的最後一秒被徹底激發。
為這碗即將封神的炒飯,注入了最後一縷屬於人間的靈魂。
關火。
出鍋。
一碗色澤金黃,顆粒分明,油光鋥亮,香氣霸道到足以讓整個維多利亞港都為之顫抖的炒飯,完成了。
當林曉將這碗飯,端到早已面如死灰的陳浩南面前時。
整個廟街,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釘在那碗還在冒著騰騰熱氣,每一粒米都仿佛在呼吸的炒飯上。
他們的喉結,在不受控制地滾動。
他們感覺自己看到的不是一碗飯。
而是這個男人,用一口鐵鍋,親手炒出來的,無上珍品。
林曉看著陳浩南那張早已失去所有血色的臉。
他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無比燦爛的笑容。
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在每個人的心頭重重敲響。
「南哥。」
「現在,你告訴我。」
「什麼,才叫他媽的,黯然銷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