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曉掛斷了電話。
後院的陽光正好,暖洋洋地灑在身上,驅散了江城初秋的涼意。
他躺在吱呀作響的藤椅上,看著頭頂那片被老屋屋檐切割出的四方天空。
久久沒有言語。
人心。
沾染了怨氣的食材。
這聽起來,不像是廚藝的範疇,倒像是志怪小說里的離奇情節。
可林曉知道,馮遠征不會拿這種事開玩笑。
食材,是有記憶的。
動物被宰殺前的恐懼,植物被採摘時的凋零,都會以一種形而上的方式,殘留在它們的細胞里。
尋常廚師,用蔥姜料酒,用各種香料去掩蓋。
頂級的廚師,則用精湛的技藝,去轉化,去升華。
而他,似乎將要面對的,是一種連頂級廚師都無法轉化的,極致的負面能量。
這有點意思。
「老闆,發什麼呆呢?」
小李端著一碗剛洗好的葡萄走了過來,打破了院子裡的寧靜。
「看您剛才接電話的表情,跟要上戰場一樣。」
林曉從藤椅上坐起身,拿起一顆紫色的葡萄扔進嘴裡。
很甜。
「小李,幫我訂一張去帝都的機票。」
「啊?又要走啊?」
小李的臉,肉眼可見地垮了下來。
剛才還掛著陽光般燦爛笑容的她,瞬間被一片烏雲籠罩。
「去辦點事,很快回來。」
林曉拍了拍她的腦袋,像安撫一隻小貓。
「哦……」
小李雖然滿心不情願,但還是乖乖地拿出手機開始訂票。
她知道,老闆決定的事,誰也改變不了。
她只是覺得,這個小小的院子,又要變得空蕩蕩了。
三天後,帝都國際機場。
飛機降落時,正是黃昏。
巨大的落地窗外,夕陽正沉入西山的輪廓,將整座城市的天際線,染成一片壯麗的金紅色。
林曉背著他那個巨大的吉他箱,走出航站樓。
一股與南方截然不同的空氣,撲面而來。
乾燥,凜冽,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歷史的厚重塵土味。
「林師傅!這邊!」
人群中,一個熟悉的身影正用力地揮著手。
是馮遠征。
他今天沒穿西裝,一身簡單的中山裝,襯得他愈發精神矍鑠。
他身邊沒有助理,沒有保鏢,就那麼一個人,站在接機口,像一個等待晚輩歸家的普通長輩。
「馮老師。」
林曉走上前。
「可算把你給盼來了!」
馮遠征上前,不由分說地就想去接林曉背上的箱子。
卻發現那箱子沉得驚人,他一個趔趄,差點沒站穩。
「哎喲,你這裡面裝的什麼?金條啊?」
「一些吃飯的傢伙。」
林曉笑了笑,自己把箱子放進了後備箱。
車子是一輛很普通的國產紅旗轎車,款式老舊,但保養得很好。
馮遠征親自開車,沒有去任何五星級酒店,而是徑直拐進了一條條狹窄幽深的胡同。
車窗外,高樓大廈漸漸遠去。
取而代之的,是灰色的磚牆,斑駁的門樓,和在夕陽下被拉得長長的樹影。
空氣里的喧囂也沉澱了下來,只剩下幾聲鴿哨,和遠處傳來的,若有若無的京劇唱腔。
「林師傅,我知道你不喜歡那些浮華的地方。」
馮遠征一邊熟練地在狹窄的胡同里穿行,一邊說道。
「所以給你安排了個清靜的住處。」
「這兒,才是真正的帝都。」
林曉看著窗外那些充滿了生活氣息的景象,點了點頭。
他能感覺到,這座城市的魂,就藏在這些縱橫交錯的毛細血管里。
「關於國宴的事,我再跟你詳細說說。」
馮遠征的臉色沉了下來。
「這次,我們是真的被人逼到牆角了。」
「杜卡斯那隻老狐狸,明面上是來交流,實際上是來砸場子的。」
「他帶來的那個所謂的『幻之食材』,我托人打聽清楚了。」
「是一種產自西班牙庇里牛斯山區的,黑蹄伊比利亞豬。」
「但不是普通的豬。」
馮遠征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
「那頭豬,是在一場巨大的山火中,被活活燒死的。」
「據說,它在死前,承受了極大的痛苦和恐懼。那種情緒,完全滲透進了它的每一寸血肉里。」
「法國那邊,杜卡斯的團隊,用盡了分子料理、低溫慢煮等所有現代烹飪技術,都無法祛除那股附著在肉里的,詭異的焦糊味和苦澀味。」
「他們做出的所有菜,都難以下咽。」
「所以,他們就把這個難題,扔給了我們?」
林曉的語氣很平靜。
「沒錯。」
馮遠征重重地點了點頭,方向盤在他手裡握得死死的。
「他們就是想看我們出醜!想當著全世界的面,證明我們華夏廚師,解決不了這個問題!」
「傅家那邊,傅老爺子病倒後,他那個不成器的孫子傅雲傑接了班。」
「那小子,腦子裡只有生意,一心想把宮廷菜做成連鎖快餐,根本沒把這事放在心上。」
「我去找他,他居然跟我說,既然處理不了,那國宴上就不用這道菜不就行了?」
「簡直是混帳!」
馮遠征氣得胸口劇烈起伏,鬍子似乎都要豎起來了。
「這已經不是一道菜的問題了!這是別人把戰書遞到家門口了,我們連應戰的勇氣都沒有!」
「這要是傳出去,我們華夏美食界的臉,往哪擱!」
林曉聽著,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窗外。
胡同的盡頭,一棵巨大的槐樹下,幾個老大爺正圍著一盤棋,殺得難解難分。
一個穿著小褂的大媽,提著剛買的菜,慢悠悠地從旁邊走過。
尋常的,不能再尋常的市井畫面。
可林曉卻覺得,這畫面里,藏著一種任憑風吹雨打,我自巋然不動的,強大生命力。
車子,在胡同最深處的一座看起來毫不起眼的四合院門口,停了下來。
朱紅色的木門,門上兩個銅製的門環,被歲月磨得鋥亮。
門口沒有掛任何招牌。
「到了。」
馮遠征熄了火。
「這裡,就是『富春居』。」
「也是傅老爺子的家。」
林曉推開車門。
一股更加濃郁的,屬於老北京的煙火氣,夾雜著一絲極淡的,卻無比醇厚的醬香味,從院子裡飄了出來。
他的鼻子,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這味道,有點意思。
馮遠征上前,叩響了門環。
咚,咚,咚。
三聲之後,門內傳來一個年輕而不耐煩的聲音。
「誰啊?」
吱呀一聲,門開了一道縫。
一個穿著時尚潮牌,頭髮染成亞麻色的年輕人,探出頭來。
他看到馮遠征,臉上的不耐煩收斂了一些,但依舊帶著幾分倨傲。
「馮爺爺,您怎麼來了?」
他就是傅老爺子的孫子,傅雲傑。
「我帶了位朋友來,想見見傅老。」
馮遠征側過身,露出身後的林曉。
傅雲傑的目光在林曉身上掃過,從他那身簡單的T恤牛仔褲,到背後那個巨大的吉他箱。
眼神里的輕蔑,幾乎不加掩飾。
「我爺爺病了,不見客。」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不大,卻足夠讓林曉聽清。
「尤其是,來路不明的客人。」
說完,他就要關門。
「傅雲傑!」
馮遠征的臉色瞬間就沉了下來,一把抵住了門。
「你這是什麼態度!」
「馮爺爺,我這只是按規矩辦事。」
傅雲傑嘴角扯出一個僵硬的弧度,那笑容沒半分溫度。
「富春居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進的地方。」
「我爺爺說了,想進這個門,可以。」
「得先證明,自己有這個資格。」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林曉身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來要飯的。
「我們富春居,不養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