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子打開。
後廚的溫度,驟降。
這不是錯覺。
林曉切大腸的動作沒停,眼角餘光瞥向對面。
箱子裡是厚厚的冰藍色凝膠,中間一個玻璃容器,泡著一條魚。
說它是魚,並不準確。
那東西三十公分長,通體半透,能隱約看見裡面暗紅的內臟和細密的骨骼。
魚鰭長如絲綢,靜靜垂在底部。
魚是死的。
但容器里的液體,在自己輕微晃動。
田中宏最先失態,他扔下刀,退了半步,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馬西莫的助手打翻了調料瓶,玻璃碎裂聲格外刺耳,他卻僵在原地,動也不動。
朴正勛算鎮定,可他握刀的手指節已經捏到發白。
林曉切完最後一段大腸,將其撥入盆中,拿抹布擦了擦手。
一股味道,從那條魚的方向飄了過來。
不是腥,也不是臭。
那是一種腐爛前的甜膩,是生命凋亡前最後的糖分,甜到讓人胃裡泛酸。
旁邊一個法國廚師捂住嘴,臉色發青,踉蹌著沖向洗手間。
孫鶴年說的乾嘔,就是這個。
林曉擰開那瓶六十度的老白乾,仰頭就灌了一大口。
火辣的酒液燒過喉嚨,強行壓下了胃裡翻江倒海的感覺。
「好酒。」
他放下酒瓶,起鍋,燒油。
杜卡斯那邊動手了。
老頭子親自上陣,戴上一副薄如蟬翼的手套,將那條怪魚從容器里撈了出來。
魚離開液體的一瞬。
後廚的燈,閃了一下。
角落裡傳來一聲壓抑的咒罵。
林曉沒抬頭,鍋里的油溫到了,他抓了一把冰糖丟進去。
「你心真大。」
馮遠征不知何時又湊了過來,聲音壓得極低。
「後廚三分之一的人,已經出去吐了。」
林曉用鍋鏟攪動著慢慢融化的冰糖,焦甜香氣開始升騰。
「那是他們沒聞過夏天的泔水桶。」
他把焯好水的大腸段倒進鍋里,高溫逼出油脂,發出滋啦的爆響。
糖色瞬間裹住大腸,濃郁的焦糖香,粗暴地蓋過了那股詭異的甜膩。
「我十四歲聞的那個,比這猛多了。」
馮遠征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林曉將上了糖色的大腸盛出,重新起鍋。
蔥姜蒜爆香。
然後是花椒和干辣椒。
刺啦——
花椒入鍋。
一股霸道絕倫的麻香轟然炸開。
那股甜膩的腐敗氣息,被這股蠻橫的香氣瞬間撕碎、驅散。
還在台前的幾個廚師,不約而同地猛吸了一口,緊繃的表情肉眼可見地鬆弛下來。
田中宏猛地轉頭,死死盯住林曉。
林曉視若無睹,依次丟入八角、桂皮、香葉。
香料在熱油中徹底釋放靈魂。
後廚的空氣,被一個中國廚師用一把花椒辣椒,硬生生奪了回來。
杜卡斯在對面停了手。
他抬起頭,看了林曉幾秒,眼神里有些東西變了。
然後他低下頭,處理魚的動作,快了一絲。
林曉將大腸回鍋,淋入老抽、生抽,最後是那瓶六十度的白酒。
轟!
酒精遇熱,一團火焰在鍋中升騰,濃烈的酒香混合著鹵香直衝天花板。
關鍵步驟來了。
古法鹵香訣,核心在火候。
十七個時間節點,精確到秒。
林曉調好計時器,眼神專注。
滷汁咕嘟翻滾,顏色由淺棕,到深棕,最後化為近乎黑色的醬紅。
對了!!
四分三十二秒,轉中火。
鍋里的聲音由激越轉為溫和。
「你在計時?」
田中宏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林曉旁邊。
「精確到秒?」
林曉沒理他,眼睛像長在了鍋上。
田中宏自顧自地說:「我做壽司,米飯的溫度要精確到0.5度.............但我從未見過,誰做滷味,要把火候精確到秒。」
「那是因為,」林曉頭也不抬,「你沒吃過兩百年前的滷味。」
田中宏被噎住了。
第九分十八秒,轉小火。
蓋上鍋蓋。
林曉終於抬頭,看向對面。
杜卡斯已經將魚片好,薄如蟬翼,整齊地碼在黑色石板上。
但魚片的顏色,變成了詭異的淡紫色。
它在自己變色。
助手端來銅爐淺鍋,鍋里一塊乳白色的黃油正在融化,散發著一股難以名狀的氣息。
林曉眉頭一皺。
系統面板彈出提示。
【檢測到未知食材信息,是否消耗500情緒值進行鑑定?】
確認。
【鑑定結果:深海棘鰭魚,生長於太平洋海溝4000米以下...........已知存世數量不超過二十條。該魚種體內含有高濃度的.............】
後面的內容,一片馬賽克。
【完整信息需消耗30000情緒值解鎖。】
三萬?黑店。
但前面的信息夠了。
太平洋海溝,存世不超過二十條。
林曉瞬間明白了。
杜卡斯玩的不是廚藝。
是資源壁壘。
他要的,是你連他的食材是什麼都不知道,就直接認輸。
林曉收回目光,看著自己的鍋。
時間到。
他掀開鍋蓋。
一股濃香如炸彈般爆開,比剛才的花椒香霸道十倍。
這香氣不再是沖鼻子,是直接鑽進你的天靈蓋——鹵香、酒香、麻香、肉香,層層疊疊,又涇渭分明。
後廚僅剩的人,齊刷刷地扭過頭,目光灼灼地盯著林曉那口鍋。
馬西莫放下了手裡的意面。
田中宏喉結滾動,咽了下口水。
朴正勛甚至走了過來,彎腰湊近鍋邊,鼻子用力抽動。
「這個味道……」
林曉夾起一段大腸。
油光鋥亮,色澤深沉飽滿,細微的氣孔下,滷汁還在微微顫動。
「還差一步。」
他把大腸放回鍋里,拿起那瓶白酒,倒進小碗。
然後從帆布包里,摸出一個小紙包。
秘制鹵引。
系統標價兩千情緒值,說明只有八個字:畫龍點睛,不可或缺。
黑色粉末入酒,攪勻,酒液化為淺琥珀色。
他將這碗酒,淋入鍋中。
嗤——
白煙騰起,鍋里發出一聲脆響。
滷汁的顏色,在那一瞬間,深邃了一個度。
一股全新的香氣,籠罩了整個後廚。
這香氣不再霸道,反而溫柔。
像一隻無形的手,按住所有人的後頸,強迫你,誘惑你,走向那口鍋。
馮遠征的腿不受控制地往前邁了一步,又被他自己硬生生釘住。
「林曉,你鍋里……到底放了什麼鬼東西?」
林曉關火,蓋上鍋蓋。
「國家機密。」
對面。
杜卡斯的手,停了。
他手中那把精巧的料理剪,懸停在半空。
老人鼻翼微張,吸了一口氣。
他轉頭,對翻譯說了一句法語。
翻譯愣住,然後看向林曉,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可思議。
「杜卡斯先生問,您鍋里用的是什麼香料?」
「他說,他聞到了一種……他不認識的味道。」
整個後廚,死寂。
米其林三十三星的傳奇,承認自己有不認識的味道。
這句話,比任何獎盃都重。
林曉靠在操作台上,笑了。
「告訴他。」
「這是中餐的味道。不認識,多聞聞就熟了。」
翻譯猶豫一秒,原話翻了過去。
杜卡斯聽完,盯著林曉看了足足五秒。
然後,這個七十二歲的法國老人,笑了。
他對助手說了句什麼,六個助手動作瞬間加快,魚片被小心翼翼地滑入那鍋乳白色的黃油中。
滋滋聲極輕。
一股新的味道,開始蔓延。
不是膩甜。
是鮮。
是純粹到極致,不講道理,剝離了所有雜質的,鮮。
林曉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不是食慾。
是生命最原始的本能,在命令他的大腦——你必須吃掉它。
他擰開水龍頭,用冷水潑了把臉。
「這他媽到底是什麼魚?」馮遠征抓住他的胳膊,聲音在抖。
林曉擦掉臉上的水。
他看看自己鍋里安靜的鹵大腸。
又看看對面淺鍋里,慢慢變成暗紅色的紫色魚片。
豬大腸,對決深海禁忌生物。
荒唐。
但他想起了田中宏的話——極其好吃。
好吃,就行。
林曉拿起鍋鏟。
「馮老師,幫我個忙。」
「什麼?」
「告訴組委會,我的菜,要和杜卡斯同時上桌。」
馮遠征手鬆了。
「你瘋了?」
「沒瘋。」林曉掀開鍋蓋,鹵香再次撞上那股極致的鮮味,「鹵大腸,就得趁熱吃。涼了,就輸了。」
「讓他們先吃他的,再吃我的。」
「你確定?!」馮遠征失聲,「先吃了那條魚,誰還吃得下豬大腸?」
林曉把鍋鏟放下。
「馮老師,你去說就行。」
「豬大腸能不能贏,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人餓的時候,從來不嫌飯丑。」
馮遠征盯著他看了三秒,轉身快步離去。
對面,杜卡斯的魚片出鍋了,那股鮮味,又濃了一倍。
林曉低頭,夾起一段鹵大腸,放進嘴裡。
Q彈,綿軟,麻、辣、烈、甜,最後統統歸於醇厚鹵香。
好吃。
夠了。
馮遠征回來了,身後跟著組委會的人。
「同意了。」他聲音沙啞,「四點半,同時上桌。」
林曉看了一眼鍾。
四點十二。
還有十八分鐘。
他重新開火,小火慢熬,為大腸掛上最後一層濃郁的釉面。
他的手,穩如磐石。
四點二十五分。
杜卡斯的助手端著白瓷盤,走向出菜口。
林曉關火,裝盤。
就是一個最普通的白瓷碗,大腸碼得整整齊齊,澆上滾燙的滷汁,熱氣蒸騰。
他端著碗,走向出菜口。
路過杜卡斯時,老人叫住了他。
翻譯跟上。
「杜卡斯先生說,年輕人,你的香料很有趣。但他提醒你——」
「我的魚,吃一口就夠了。之後,你的大腸,會變成沒有味道的橡膠。」
林曉低頭,看了看碗裡的鹵大腸。
「那讓評委們自己決定。」
他走了兩步,停下,回頭。
「對了,幫我翻譯一句。」
「讓他也嘗嘗我的大腸。」
翻譯的表情,瞬間凝固。
林曉沒管他,繼續說。
「直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