罈子上了灶,林曉調了最小的火。
高湯緩緩注入紫砂壇,沒過壇底的鮑魚和花膠。
湯麵微微晃動,沒有翻滾。
他把牙揀翅鋪在最上層。
這是和之前三版最大的區別。
前三版,魚翅都是和其他食材一起碼在中間層,靠湯的循環帶動入味。
但牙揀翅的膠質太輕,經不起長時間的悶煮,放在中間會被其他食材的味道吃掉。
鋪在最上面,讓蒸汽把高湯的鮮味往上推,翅針只吃氣不吃湯。
這個思路,是他昨晚嚼那根翅針的時候想到的。
封壇口。
荷葉覆上,棉線紮緊。
計時開始。
第一個小時,火候不動。
第二個小時,火再收小一檔。
林曉搬了把凳子坐在灶台邊上,手機也沒看,就盯著壇口的蒸汽。
蒸汽從荷葉邊緣滲出來,頻率穩定,說明壇內溫度均勻。
到第三個小時,他做了一個前三版都沒做過的操作——開壇。
荷葉揭開的瞬間,一股味道衝上來。
林曉直接愣住了。
不是不好,是跟他預想的不一樣。
湯底的鮮味確實更清了。
火腿減量和延長熬製時間,效果明顯。
但鮑魚的味道偏重了。
冷雞湯浸泡的方法,讓鮑魚吸了太多底味,反過來又把這股味道帶進了罈子里,形成了一個死循環。
火腿那邊減下去的咸鮮,被鮑魚這邊又加了回來。
「操。」
林曉低聲罵了一句。
他拿起勺子,從壇底舀了一小勺湯,吹了吹,送進嘴裡。
鮮度夠。
層次也有。
但牙揀翅的味道被蓋了一層,吃不太出來。
第四版,半成功。
問題出在鮑魚上。
林曉把罈子端下灶,坐回凳子上想了十幾分鐘。
冷雞湯浸泡鮑魚這個方法本身沒錯,但用量要控制。
那本清末手札里寫的是「雞湯三分浸,清水七分養」,他一上來就用了全雞湯,步子邁得太大了。
改。
鮑魚用三成冷雞湯加七成純淨水混合浸泡。
這樣鮑魚既能吸到底味,又不會太重。
但這意味著,他得重新泡發一顆鮑魚,至少需要十二個小時。
今天是周四,決賽下周一。
時間夠,但只夠再試一版。
林曉給廖大海打了個電話。
「廖師傅,第四版出來了,鮑魚味太重,我打算改泡發比例,再做一版。」
「怎麼改?」
「冷雞湯從全浸改成三成,剩下的用清水。」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那本手札上寫的?」
「對。」
「那就按手札來。第一次做本來就該保守,你上來就全雞湯泡,膽子不小。」
林曉笑了一聲:「我以為多泡點效果更好。」
「做菜跟炒股一樣,貪就會虧。三成夠了,鮑魚自己有鮮味,你給太多,它反而不出自己的味。」
「明白了。」
「還有,你那個魚翅鋪在最上面的做法,誰教你的?」
「我自己想的。」
廖大海又沉默了一會兒。
「不錯。」
從廖大海嘴裡聽到這兩個字,林曉覺得比系統獎勵十五點情緒值還舒坦。
掛了電話,他立刻開始處理新的鮑魚。
三頭鮑取出一顆,冷雞湯三成,純淨水七成,混合後倒入碗中,放進冰箱冷藏浸泡。
剩下的食材不用重新準備,高湯還有半鍋,夠用。
泡發時間十二小時,明天早上可以開始做第五版。
——
周四下午,午市照常營業。
蘇小小在前廳忙得腳不沾地,最近店裡的客流量比上個月漲了將近四成,很多人專門從外區跑過來,就為了吃一頓「決賽選手開的店」。
林曉在後廚出菜,節奏比平時快了不少。
三點半收市,林曉洗完鍋。
蘇小小端著一杯奶茶走進後廚。
「林哥,許姐剛才發消息了。」
「說什麼?」
「綜藝明天上線的事,她說鍾一鳴那邊買了好幾個營銷號準備帶節奏。」
「帶什麼節奏?」
「還不知道,但許姐讓你提前準備一下,萬一輿論對你不利,得有應對方案。」
林曉拿毛巾擦了擦手:「我開店做飯的,我能準備什麼。」
「許姐說實在不行,可以找幾個kol幫你說話。」
「多少錢一個?」
蘇小小比了個數。
「算了。」林曉把毛巾搭在肩上,「該說話的時候自然會有人說話,花錢買的不值錢。」
蘇小小嘬了一口奶茶,沒吭聲。
——
周五,早上七點。
林曉從摺疊床上爬起來,直奔冰箱。
鮑魚已經在混合液里泡了十四個小時,比計劃多了兩個小時。
取出來放在案板上,他捏了捏。
質地柔韌,彈性好,表面有一層薄薄的雞湯凝膠。
他用清水衝掉表層,切了一小片嘗了嘗。
鮮,但不搶。
鮑魚自身的甜味還在,雞湯的底味只是打了個底子,沒有喧賓奪主。
「就是這個。」
林曉把灶台收拾乾淨,所有食材重新擺開。
上一版剩下的牙揀翅不能用了,得重新泡發。但他還有三片備用翅,昨天挑出來的那片有瑕疵的也可以拿來做測試。
他選了第二好的一片,走完整個泡發流程。
下午兩點,第五版正式開做。
流程和第四版一樣,罈子溫熱,食材碼放,高湯注入,牙揀翅鋪最上層。
唯一的變化,就是鮑魚。
封壇,上灶,小火慢燉。
這一次,他沒有在第三個小時開壇。
四個半小時。
整整四個半小時,他沒動那個罈子。
蘇小小中間進來過兩次,看了看他的背影,又悄悄退出去了。
計時器響的時候,窗外已經黑了。
林曉站起來,腰酸得厲害。他活動了一下肩膀,走到灶台前。
揭開荷葉。
蒸汽散開。
他沒急著嘗,先看了看罈子里的狀態。
湯色清亮,略帶琥珀色。
牙揀翅的翅針舒展在最上面,幾乎透明。
鮑魚沉在壇底,形態完整,表面掛著一層薄湯。
他舀了一勺湯,送進嘴裡。
第一口,鮮味打頭。
第二口,甜味跟上來,是鮑魚和瑤柱混在一起的甜。
第三口,膠質的滑感裹住舌面,但不厚重。
然後是牙揀翅的味道。
它不在湯里,而是在吞咽之後,從喉嚨深處返上來的那股回味。
清、長、細。
林曉放下勺子,站在灶台前沒動。
他做了快一年的佛跳牆。
這是第一次,他覺得自己的作品,終於能和鍾一鳴那壇,擺在同一張桌上比一比了。
不是完美。花膠的比例還可以再減半分,海參的處理也有優化空間。
但大框架已經成了。
剩下的微調,在決賽當天根據現場的灶火和濕度做調整就行。
他拿出手機,給廖大海發了一張照片。
壇口的特寫,湯色和翅針的狀態全在裡面。
廖大海回了三個字。
「可以了。」
系統提示音響了。
「叮。檢測到宿主完成高難度菜品突破。技能熟練度提升。佛跳牆·精通度:78%→84%。」
「叮。情緒值+20。」
林曉看了一眼面板。情緒值總計:351。
他把罈子里的佛跳牆分成兩碗。一碗自己吃,一碗蓋上保鮮膜放冰箱,明天拿給廖大海嘗。
吃到一半,手機開始瘋狂震動。
蘇小小的消息。
「林哥!!!綜藝上線了!!!」
「你快去看!!!」
「鍾一鳴那段,彈幕全在罵你!!!」
林曉看了一眼時間。
晚上八點整。
他放下筷子,打開視頻平台,搜到了那期綜藝。
進度條拉到鍾一鳴的部分。
畫面里,鍾一鳴站在一間裝修精緻的廚房裡,面前擺著一整套頂級食材。
鏡頭給了特寫——澳洲干鮑、南非花膠王、日本關東遼參。
主持人笑著問他:「這些食材加起來值多少錢?」
鍾一鳴笑了笑:「食材的價值不能用錢來衡量,但如果一定要說的話,這一壇佛跳牆的原料成本,大概在八萬左右。」
彈幕刷了一屏。
「八萬???」
「對面那個路邊攤選手怎麼比?」
「這不是比廚藝,這是比錢包啊。」
「林曉那個金勾翅才多少錢一片,人家用的是什麼翅?」
林曉往下翻了翻彈幕,沒什麼表情。
然後畫面切到了方圓的點評環節。
方圓坐在評審席上,端著碗,慢慢喝了一口。
「一鳴這壇佛跳牆,食材是頂配,火候也非常老練。但我個人覺得——」
他頓了一下。
「決賽還是要看現場發揮。食材好不代表菜就好,烹飪的功力才是核心。我對兩位選手都很期待。」
彈幕又炸了。
「方圓老師說得好客觀。」
「這才是真正的美食評審。」
「不偏不倚,兩邊都夸。」
林曉把視頻關了。
方圓這段話說得滴水不漏。表面上公正,實際上給鍾一鳴的八萬食材做了免費GG。
觀眾記不住後半段,只記住了「八萬」和「頂配」。
手機又震了。
許姐的電話。
「看了嗎?」
「看了。」
「外面已經有營銷號開始寫了,標題都起好了——'八萬對八百,這場決賽還沒開始就已經結束了'。」
「我用的牙揀翅也不止八百。」
「你跟他們講道理沒用。熱搜已經上了三個了,全是鍾一鳴的。你那邊一個都沒有。」
林曉端起碗,又喝了一口佛跳牆。
湯已經涼了一些,但那股從喉嚨返上來的回味,比熱的時候更清晰。
「許姐,你幫我發一條微博。」
「什麼內容?」
「就寫——'第五版,成了。決賽見。'配一張圖,就拍壇口。」
「就這些?」
「就這些。」
許姐沒再說什麼,掛了電話。
十分鐘後,林曉的微博發出去了。
評論區前三條——
「成了?什麼成了?人家八萬的食材你拿什麼比?」
「別嘴硬了兄弟,認輸不丟人。」
「第五版?你都改了五版了還好意思說成了?」
第四條,是那個叫「廚房老王」的博主。
「能改五版的廚師,比一版定稿的廚師可怕得多。期待決賽。」
這條評論下面,點讚數正在往上漲。
林曉把手機扣在桌上,把剩下的半碗佛跳牆喝完了。
他站起來去洗碗的時候,門口傳來敲門聲。
蘇小小早就下班了,這個點不會有人來。
林曉擦了擦手,走到門口,透過玻璃往外看了一眼。
門外站著一個人,四十來歲,短髮,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廚師服。
林曉不認識。
他打開門。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開口了。
「你就是林曉?」
「你誰?」
「我姓鄭,鍾一鳴的師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