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曉把捲簾門往上拉起半截。
門外站著一個穿粗布外套的中年男人,肩膀上掛著帆布包,褲腳全是乾涸的泥點。
男人身上帶著長途客車特有的柴油氣味,嘴唇乾裂起皮。
營業時間過了,明天請早。
林曉指了指門框上的打烊木牌。
男人沒有離開,他把手伸進褲兜,掏出一疊零散的鈔票壓在門板上。
我坐了三天兩夜的慢車才到這裡,老娘病重前就念叨一口小時候的焦米麵,聽說全城只有你這裡能還原老味道。
林曉看著台階上的十塊五塊零錢,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他腦海里的神級菜譜庫剛才全部激活,各種各樣關於焦米的麵食製作方法瞬間浮現出來。
做不了,灶台已經熄火了。
男人急忙把身上的帆布包摘下來,拉開拉鏈,從裡面拿出一小袋用麻繩綁緊的粗糙米粒。
這是我自己家種的紅糙米,老闆你收下,只要給煮一碗帶焦香的糊湯麵就行,哪怕只是一口湯。
林曉沒有接那個布袋子。
他彎腰把捲簾門徹底推了上去。
進來吧,下不為例,還有,把你的錢收起來,我這不收小費。
男人愣在原地,幾秒鐘後才快步跨過門檻,在最靠門的位置坐下。
林曉走進後廚,打開了保鮮櫃。
柜子里只剩下一碗昨天剩下的乾飯,一把機制細掛麵,一小塊帶皮的五花肉,還有幾根發蔫的小蔥。
林曉系上圍裙,生鐵鍋直接坐上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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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那碗隔夜乾飯倒進大碗裡,倒進小半勺涼開水,五指用力把結塊的米粒抓散開。
鐵鍋燒到微微冒出青煙,林曉沒倒一滴油,直接把抓散的冷米飯扣進鍋底。
鐵鏟順著鍋底迅速攤平米飯,壓成薄薄的一層。
米粒里的水分遇熱快速蒸發,刺啦的聲音在廚房裡響個不停。
林曉單手握著鐵鍋手柄,逆時針緩緩轉動鐵鍋,讓鍋壁各處受熱均勻。
三分鐘後,白色的米粒表面泛起深褐色,米香味順著抽油煙機倒灌出來。
坐在前廳的男人吸了吸鼻子,雙手下意識按在膝蓋上。
林曉拿鏟子把焦黃的米鍋巴鏟起,倒在案板上,提起沉重的菜刀,用刀背快速剁碾。
焦脆的米塊在刀背下碎裂成小米粒大小的碎渣,顆顆乾燥硬脆。
灶台換上另一口深底鐵鍋,半鍋清水開始加熱。
林曉把帶皮五花肉切成兩毫米見方的極細肉丁。
平底小鍋升溫,五花肉丁倒進鍋里,小火慢慢煸炒。
白色的肥肉迅速收縮捲曲,透明的豬油從肉丁里滲出來,淹沒了鍋底。
林曉撒進去一小撮粗海鹽和兩顆拍碎的八角。
肉丁徹底變成焦黃的油渣,八角的清香完全融入滾燙的油脂。
林曉關掉火,把油渣撈出放在一邊,只留下半鍋滾燙清亮的熟豬油。
深底鐵鍋里的水已經徹底燒滾,白色水泡翻騰。
林曉抽出一紮掛麵,雙手反向一擰,麵條在沸水上空散成扇形落入鍋中。
筷子順著鍋底劃拉兩圈,麵條完全沉入水中,沒有發生任何粘連。
大火滾煮兩分鐘,林曉倒進半碗冷水壓住沸沫,隨後立刻撈起麵條,放進深口瓷碗。
煮好的麵條根根分明,表面掛著一層極薄的水汽。
林曉抓起一大把碾碎的焦糙米粒,直接蓋在麵條的正中央,堆成一座小山。
焦米碎上方,鋪上剛才炸好的豬油渣,切細的小蔥碎,還有一勺粗磨的干辣椒麵。
最頂端放上拍碎的蒜末。
林曉端起盛著滾燙熟豬油的小銅勺,手腕平穩移動。
熱油順著蒜末和干辣椒傾瀉而下。
刺啦一聲巨響伴隨著濃郁的白煙升起。
辣椒麵在熱油里瞬間激發出純粹的焦辣味,蒜香被徹底逼了出來。
底層乾燥的焦米碎碰到高溫豬油,表面再次膨脹,發出噼里啪啦的輕微爆裂聲。
林曉隨手淋入小半勺陳醋和一勺特級生抽。
酸味碰到碗底的餘熱蒸發出來,中和了豬油的厚重油膩。
這碗面沒有加一滴高湯,全部依靠底部的生抽、焦米碎和熱油融合。
林曉解開圍裙,端著海碗走出後廚,重重放在男人面前的桌子上。
焦米生油潑麵,趕緊吃,冷了米碎就不脆了。
男人看著眼前這碗面,整個人呆住了。
雪白的麵條上方鋪滿了金黃的焦米顆粒,紅褐色的油渣散落其間,熱油還在滋滋作響。
他沒有客氣,抓起筷子狠狠插進碗底,用力向上挑動翻拌。
深紅色的辣椒油、生抽和陳醋包裹住每一根麵條,焦米碎黏附在麵條表面。
男人低下頭,挑起一大筷子麵條塞進嘴裡。
吸溜一聲,麵條滑入咽喉。
牙齒咬下的第一瞬間,焦米碎在齒間發出清脆的咔嚓聲響。
硬脆的焦米碎提供了極致的咀嚼感,隨後麵條的柔軟順滑跟了上來。
豬油渣的油脂香氣瞬間散開,沒有任何腥膻味道,只有純粹的肉類焦香。
辣椒麵的辣味不算刺激,被熟豬油完全包裹,陳醋的微酸正好在舌頭兩側化開。
男人咀嚼的速度越來越快,腮幫子鼓得老高。
咽下一大口之後,他連水都沒喝,繼續挑起第二筷子送進嘴裡。
麵條表面的生抽咸香和焦米原本的質樸米香融合在一起,讓每一口咀嚼都充滿變化。
男人吃到一半,額頭上冒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把筷子換到左手,右手端起海碗,仰頭把碗底剩下的紅油和焦米碎全部倒進嘴裡。
最後一粒米碎被咬碎咽下,空碗被重重放在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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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用袖口狠狠擦了一把嘴角,長長吐出一口熱氣。
三十年了,我老娘以前在灶火邊烤焦的飯鍋巴,拌上自家榨的豬油,就是這個味道。
林曉靠在收銀台邊,遞過去一張面巾紙。
一共十二塊,掃碼還是現金。
男人趕緊拿出剛才的那疊零錢,仔細挑出一張十塊和兩塊硬幣,平整放在檯面上。
老闆,你這門手藝,要是開在省城,門檻都得被踏破。
林曉收起錢,扔進抽屜里。
省城房租太貴,而且起太早我起不來,這裡挺好的。
男人把帆布包重新背在身上,對著林曉彎了彎腰,轉身大步走出店門。
街上的風吹進來,帶走屋裡殘留的焦油香氣。
林曉走到門前,正準備再次拉下捲簾門徹底休息,視線穿過街道,落在對面巷子口。
三個穿著黑色西裝、打著深色領帶的男人站在梧桐樹下。
中間那個人手裡提著一個銀色的密碼箱,腳步停在林曉的店門口兩米處。
領頭的男人抬起手腕看了看表,隨後抬頭看向林曉。
請問是林曉林師傅嗎,我們受一位老先生委託,特地從港口趕過來,想請您出一次外燴。
林曉手搭在捲簾門的拉環上,神色沒有任何波動。
今天打烊了,而且我不做外燴,給多少錢都不去。
黑衣人沒有退後,他把手裡的銀色密碼箱平放在門前的台階上,搭扣咔噠一聲彈開。
箱子裡面整齊碼放著一疊疊嶄新的現金,在陽光下泛著油墨的光彩。
定金五十萬,只要林師傅跟我們上一艘船,做一道菜。
黑衣人直起身子,語氣極為平緩。
那艘船今晚十二點在公海起航,船上的客人,林師傅您一定會感興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