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點半。
距離軍統總部不足兩百米，極其普通的小院。
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一個身材不高，穿著一身半舊的中式長袍，看起來其貌不揚的乾瘦老者，從裡面緩緩走了出來。
老者若無其事地鎖上門，像一個尋常的，準備出門散步的鄰家老翁。
慢悠悠走過守衛森嚴的軍統總部大門。
甚至還對門口那兩個站得筆直的哨兵，和善地笑了笑。
兩個哨兵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老者越過軍統總部大門後，伸手叫了輛黃包車。
坐上車，用一口極其地道，不帶絲毫外地口音的四川話，對著那車夫吩咐道。
「師傅，去觀音橋。」
半個鐘頭後。
黃包車在林氏貿易公司附近街口停了下來。
老者下了車，不緊不慢走進了一家路邊小飯館。
點了一碗山城地道的紅油抄手。
他吃得很慢很仔細，仿佛是在品味一道無上珍饈。
吃完抄手，他慢悠悠地踱步來到了隔壁圍棋會館的門口。
抬起頭看了一眼古色古香的木製招牌。
從風雨侵蝕的痕跡看出來應該開了有年頭。
原本，在山城圍棋這種附庸風雅的消遣並不多見。
可隨著全國各地的富商、官僚紛紛湧入這座陪都。
消磨時光的生意竟然也跟著好了起來。
一樓居然坐滿了。
老者若無其事走上有些狹窄的木製樓梯。
二樓很熱鬧。
十幾張棋桌几乎座無虛席。
「噼啪」的落子聲，棋客低聲的爭論聲，混雜在一起，充滿安逸的煙火氣。
老者掃視了一圈。
恰好在靠窗的一個位置，有個空位。
他緩緩走了過去，坐了下來。
然後，對著一旁看熱鬧的中年棋客笑了笑，問道。
「這位先生，有興趣陪老朽手談一局？」
中年人抬頭看了他一眼，笑道。
「好啊。」
……
與此同時。
林家莊園。
戴老闆準時赴約。
他如祁振邦所吩咐，除了一個司機，沒帶任何軍統的人。
戴老闆還特地稍微易下容，和原來稍微有點區別。
一向講究儀表的他，換上半舊、洗得發白的中山裝。
看起來像個落魄不得志的教書先生。
一見到祁振邦，戴老闆忍不住道！
「學長！」
「我一晚上眼睛都沒合一下！」
「就我們兩個人去捉土肥二……這事我怎麼想怎麼覺得不靠譜！」
祁振邦看著戴老闆六神無主的樣子，笑了。
「靠不靠譜，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跟我走吧。」
說完，徑直向公司後門走了過去。
戴老闆無奈，只能硬著頭皮跟了上去。
可走著走著，心裡的不祥的預感越來越濃。
一個讓他遍體生寒的念頭，不受控制浮現！
這……這不會是祁振邦給我設下的一個圈套吧？！
什麼活捉土肥二，恐怕是活捉我戴某人！
就在這時。
走在前面的祁振邦，像是腦後長了眼睛一樣，突然停住腳步。
沒有回頭，用半開玩笑的語氣淡淡道。
「雨農，別害怕。」
戴老闆腳步一僵！
看著那個沒有回頭的神影，心臟不由狂跳起來。
這個男人……
他是怎麼知道自己心裡在想什麼的？！
他還是人嗎？！
不過，戴老闆終歸是戴老闆，訕笑一聲，掩飾道。
「學長，說的哪裡話，跟著你我害怕什麼？！」
祁振邦淡淡一笑，也不點破，繼續往前走。
出了公司後門，倆人七拐八繞之後，終於從小巷回到繁華的街道。
戴老闆剛想鬆口氣。
可當看清眼前熟悉的街景時，他再次愣住！
這不就是林氏公司大門前的那條街嗎？
走了一大圈就是來這？
那從前門出來不更省事。
然而，還沒等他說出疑問，看到身前的店，腦子就是一顫。
「學長！半個月前校長夫人來的時候，這裡明明是一家茶館啊！」
「怎麼突然變成了一家圍棋會館？！」
祁振邦看著戴老闆充滿了震驚和不解的神情，笑道。
「沒錯，之前確實是茶館。」
「不過被林家買下來了，以後雨濃你要多關照啊。」
戴老闆徹底懵了！
以林家的財力和地位，買個破茶館幹什麼？
就算是想做生意，可開個圍棋會館又是怎麼回事？
「雨農。」
祁振邦拍了拍他的肩膀，打斷了他的思緒。
「有什麼事，你一會再慢慢問。」
「現在別耽誤了正事。」
「免得讓那條老狐狸給跑了。」
說完，徑直快步走上了圍棋會館的二樓。
二樓很熱鬧。
靠窗的棋桌旁，里三層外三層圍了一大群人。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看著棋盤上進入了「官子」階段，激烈的搏殺。
看樣子，應該是兩位高手的對弈，吸引了棋客們的眼球。
祁振邦不管這些。
他撥開人群，走到了棋桌旁。
輕輕地按在了背對著他，正捻著一枚黑子，苦思冥想乾瘦老者肩膀上。
聲音很輕，卻無比清晰。
「諸位，不好意思。」
「我找這位老先生有點私事。」
「這局棋就先暫停一下。」
「大家都散了吧。」
聽了這話，正看得津津有味的棋客們，都露出了不滿的神色。
這時，背對著祁振邦的老者，緩緩放下手中棋子。
轉過頭，那張布滿了皺紋的，看起來平平無奇的臉上，帶著被人打擾了雅興的茫然和不悅。
老者看著祁振邦，用一口極其地道的四川方言，皺眉道。
「這位先生，你是不是認錯人了？」
「我好像不認識你。」
戴老闆也看清老者的臉。
跟檔案上的土肥二相差甚遠，根本不是一個人。
這是認錯人了吧？
可祁振邦卻笑了。
笑容里充滿了絕對的自信。
他看著眼前這個演技堪稱完美的「老者」，一字一句道。
「土肥先生。」
「都到了這個地步。」
「你覺得，我會認錯人嗎？」
「你我都是聰明人，別浪費時間了。」
「還有，你這把歲數也別做那些無謂的反抗了。」
老者聽到祁振邦的話。
臉上茫然不悅慢慢褪去。
他緩緩從矮小的棋桌前站了起來。
原本有些佝僂的身體，這一刻竟然變得如同出鞘利劍般筆直！
他長長嘆了口氣。
聲音像是從遙遠的時代，吹過來最後的晚風。
「沒想到……」
「老夫縱橫支那四十載。」
「最終會折在這裡，折在你手裡。」
他抬起頭，鷹一般的雙眸死死盯住祁振邦。
眼神里有不甘，有欣賞，更多是失敗後的不解。
「我應該叫你『閻王』。」
「還是祁旅長？」
此話一出，戴老闆徹底懵了，這老頭真是土肥二。
這哪是抓捕「東方勞倫斯」？！
那是抓捕鬼子頭號特工？
分明就是走了一圈，隨便找個下棋老頭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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