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該說的話都說完，周中鋒牽著林可的手，帶著大寶、二寶、三寶和小風，沿著三胞胎消失的方向找過去。
陵園很大，松柏森森，石板路彎彎曲曲通向各個方向。
「首長，在那邊。」
小風小聲道。
周中鋒和林可加快腳步走過去，拐過一片松樹林，下了一段台階，然後——
愣住了。
三胞胎並排蹲在一座墓碑前，六隻小手裡攥著花花綠綠的大白兔奶糖，正往墓碑前面的石台上認真擺著。
林可捂著嘴，眼淚一下子涌了上來。
墓碑上的字很清晰......下面刻著生卒年月......那行數字讓人心口發緊。
躺在這座墓碑下面的烈士，年紀比三胞胎還小，是個小戰士，也是個孩子。
周中鋒臉色凝沉，下頜線繃緊，把林可的小手抓進掌心，握得很緊。
「不會再有戰爭了。」
以後，孩子們不需要再上戰場，絕不會在那么小的年紀就躺在冰冷的墓碑下面。
他們都會快樂長大，平平安安，在和平的年代裡，做他們想做的事，成為他們想成為的人。
「嗯！」
林可重重點頭。
大寶蹲下，幫弟弟們把剩下的糖果都擺好。
小寶小臉蛋上全是笑，眼睛彎成了月牙，蹲在墓碑前面，兩條小短腿併攏著，小手掌撐在膝蓋上。
「小蘿蔔，我們來看你了！糖果，這些糖果可好吃了，你肯定喜歡——」
頓了頓，伸出小手把最中間那顆糖往前面推了推。
「這顆最甜，給你。」
五寶同樣奶聲奶氣。
「對，我們早上打仗勝利了，等下次再贏，還給你帶糖。」
四寶一臉認真點了點頭。
「我們沒輸過，以後也不會輸。」
林可聽著兒子們嘰嘰喳喳，眼淚又涌了上來。
看著墓碑上那個名字——「小蘿蔔」——
也許那時候沒人知道這個孩子真正的名字，也許他太小了，還沒來得及有大名，也許記得他名字的人都已經不在了。
只能用這個乳名，刻在冰冷的石碑上，讓後世的人知道，這裡躺著一個孩子，一個小小戰士。
轉頭看向周中鋒，眼眶紅紅。
「老公，以後我們來看爸爸媽媽，也順便來看看小蘿蔔......給他帶點糖，點心......」
周中鋒低下頭，在她的手背上輕輕印了一下。
「好。」
從烈士陵園回來，已近中午。
陽光正好，大院門口那排楊柳樹照得枝葉發亮，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駁的影子。
林可坐在吉普車後排，車子還沒到大門口，她就看見路邊停著一輛黑色小汽車。
車旁站著一個人。
林雪薇。
一身打扮格外扎眼——紅色長裙，紅色高跟鞋，大波浪捲髮被風吹得有些凌亂，口紅塗得飽滿鮮艷，妝容精緻......
幾年前知青陸續回城，傅修城、賀文、明成玉那一批人差不多同時辦的手續。
林雪薇也跟著傅修城來了北京。
這些年傅修城下海經商，靠著傅家的權勢和人脈，路子鋪得很開。
林雪薇腦子活絡，仗著對後世一些風口的記憶......兩人賺了不少。
但跟上輩子書里寫的那些翻雲覆雨的巨富比起來，差遠了。
真正的大錢，沒那麼好掙。
知道方向是一回事，有沒有那個命是另一回事。
車子開到大院門口，守衛探出頭看了一眼，認出車牌和車裡坐著的人，揮手直接放行。
傅修城就站在那輛黑色小汽車邊上，正等著檢查。
眼睜睜看著，那兩輛吉普車暢通無阻開了進去。
車窗沒關嚴，傅修城從縫隙里看見了林可的側臉，還有旁邊的周中鋒。
他愣住了。
手指夾著煙，忘了吸。
菸捲在他指間慢慢燃著，青灰色的煙霧散在正午乾燥的空氣里。
「……還是那麼美！」
傅修城聲音很低，自言自語。
「那麼勾人！」
把煙碾滅在車門上，動作有點重，留下一個小小的焦痕。
心裡翻騰著說不清的滋味。
這麼多年，林可居然一點沒變。
皮膚還是那麼白嫩細膩，眉眼還是那個樣子，時間對她好像格外寬容，連個印子都沒留下。
不，變了！
氣質完全不一樣了。
從容，矜貴，不動聲色。
像是被歲月打磨過的玉，溫潤，內斂，比從前更加迷人。
傅修城下意識看了一眼身邊的林雪薇。
正午的光最不留情面，把林雪薇臉上所有的紋路都照得清清楚楚——眼角的細紋，鼻翼兩側的法令紋，唇周淡淡的干紋。
粉底蓋得住顏色，蓋不住歲月的痕跡。
傅修城眼裡閃過一絲嫌棄。
他又想到了明成玉。
明成玉回城後，被他藏在另一處房子，當年也是明艷大氣、名眉眼含情的好顏色。
如今也老了。
再怎麼保養，皮膚到底鬆了，眼窩陷了，笑起來褶子壓都壓不住。
傅修城同樣嫌棄她。
他不覺得這有什麼問題。
車裡，周中鋒往窗外淡淡瞥了一眼。
傅修城現在，連站在他面前說話的資格都沒有。
不是看不起。
是事實。
權力和商人的區別就在這兒——商人要彎腰，要等，要盤查登記。
就算傅家還在大院，那又怎麼樣？
傅修城啥都不是！
不止看見了林可，還看見了大寶，雙胞胎、三胞胎。
六個男孩。
一個個白白淨淨，眉目清俊，安安靜靜坐在車裡。
妒忌像一根針，從心口最軟的地方扎進去。
林可現在居然比她還美？
當年林可是好看，可她林雪薇才是十里八鄉最美的那個。
如今......誰更出挑，簡直不用多看。
還有那氣質——那種她怎麼學都學不來的東西......
再想到那六個英俊的男孩——
林雪薇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這些年，這個肚子安安靜靜，什麼動靜都沒有。
北京的專家看過，老中醫的藥喝過，偏方土方試了一堆，該來的就是不來。
又想起傅家那兩個老女人的催生——婆婆，還有婆婆的婆婆。
每次見面都是一套話，翻來覆去，話里話外都是「傅家不能斷了香火」，看她的眼神像看一塊不生苗的地。
煩躁。
噁心。
林雪薇斜了一眼旁邊的傅修城。
肯定是這貨不行。
跟她沒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