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的秋天,很短暫。
仿佛只是一夜之間,杏樹的葉子就落盡了。
世界在變,變得很快,快到很多人都看不明白。
淵龍科技的戰略轉向,墨氏集團的風險預案,秦氏集團的資源布局。
這些發生在水面之下的巨大動作,外人無從窺見。
商界看到的,是淵龍科技在「天樞OS」大獲全勝後,並未乘勝追擊,反而做出了一系列令人費解的動作。
……
清晨,六點半。
雲頂壹號的公寓裡,陽光剛剛越過地平線。
陸沉淵已經結束了晨練,正在廚房裡準備早餐。
咖啡機發出輕微的研磨聲。
平底鍋里,雞蛋滋滋作響。
墨清漓從臥室走出來,身上穿著陸沉淵的一件白襯衫,下擺很長,堪堪夠到大腿。
她頭髮微亂,帶著剛睡醒的慵懶,很自然地從身後環住陸沉淵的腰。
下巴輕輕擱在他的肩上。
「早。」她的聲音還有些沙啞。
「早。」陸沉淵沒有回頭,精準地將烤好的、還帶微溫的吐司遞到她嘴邊。
墨清漓張口咬住。
她就這麼靠著他,看著他有條不紊地準備好兩份一模一樣的早餐。
這個公寓,已經和一年前完全不同了。
書房裡,多了一整面牆的藝術史和經濟學典籍,那是她的書。
陽台上,多肉和綠蘿長勢喜人,那是她閒暇時打理的。
客廳的沙發上,放著她最喜歡的羊絨蓋毯。
衣帽間裡,他的西裝和她的長裙,涇渭分明,又無比和諧地掛在一起。
這裡,終於有了一點「家」的味道。
吃早餐的時候,陸沉淵的私人終端亮了一下。
是一條來自任茜的加密信息。
「陸總,第一所專科學校的校址,已經選好了。」
「『淵龍科技專科學校』。」
「按照你的要求,招生標準只面向本科及以上學歷的畢業生。這個……是不是太高了?業界都在看我們的笑話,說我們是空中樓閣,白費錢。」
陸沉淵看完,沒有回覆。
墨清漓抬眼看他:「遇到麻煩了?」
「不算麻煩。」陸沉淵喝了一口咖啡,「只是很多人不理解。」
「他們想要的是能立刻上生產線的技術工人。」墨清漓一語中的,
「而你想要的,是能坐十年冷板凳,最終成為一代宗師的工匠和工程師。」
陸沉淵笑了。
「知我者,清漓也。」
「所以,不用理會。」墨清漓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時間會證明一切。」
「嗯。」
兩人吃完早餐,各自去換衣服。
十分鐘後,兩個衣著光鮮、氣場強大的商業巨頭,並肩走出公寓門。
他們像這座城市裡,最普通的一對情侶。
一起上班,一起下班。
只不過,他們的戰場,是整個世界。
……
時間,是最好的證明。
一年過去了。
陸沉淵的名字,在媒體上出現的頻率越來越低。
取而代之的,是林遠。
他作為淵龍科技的聯席CEO,頻繁地出席各種商業活動和峰會。
他沉穩,務實,言語不多,但每一句話都分量十足。
他完美地執行著陸沉淵的意志,成為了淵龍科技最穩固的「門面」。
而陸沉淵,則像一個退居幕後的幽靈。
他不再接受任何採訪,不再參加任何公開活動。
京州的商界,漸漸失去了他的消息。
關於他的傳說,卻越來越多。
有人說他沉迷享樂,金屋藏嬌。
有人說他野心燃盡,準備退休。
沒人知道,這個男人,正在用一種超乎所有人想像的方式,改變著未來。
「汗青科技」像一頭深海巨獸,無聲地吞噬著淵龍科技輸送的巨額資金,在基礎科學的深海里,默默下潛。
「連山科技」則像一張遍布全球的巨網,將淵龍的產品和標準,與世界各地的供應商和市場,死死地捆綁在一起。
那所被嘲笑的「大專學校」,第一批兩百名學生,已經完成了基礎課程。
他們沒有去生產線實習。
而是被陸沉淵用重金,集體送往了A國、J國、H國……那些擁有全球最頂尖半導體產業的國家。
進行為期半年的「研學」。
這個決定,再次引爆了輿論。
「淵龍科技瘋了!」
「這是花錢給對手培養人才!」
「陸沉淵到底在想什麼?」
外界的喧囂,傳不到陸沉淵的耳中。
今天,陸沉淵正和墨清漓一起,在京州郊外的一處農場裡。
正是摘草莓的季節。
陸沉淵提著籃子,墨清漓負責挑選。
她今天穿著一身米色的休閒裝,戴著一頂草帽,臉上帶著輕鬆的笑意。
她摘下一顆最紅的,擦也沒擦,直接塞進陸沉淵的嘴裡。
「甜嗎?」她仰著臉問他。
「甜。」陸沉淵嚼著草莓,看著她的眼睛。
陽光落在她的臉上,她的眼睛裡,比陽光更明亮。
「他們都說你瘋了。」墨清漓也摘了一顆,自己吃了起來。
「嗯。」陸沉淵心不在焉地應著。
「把我們最聰明的腦袋,送到競爭對手那裡。」
「閉門造車,永遠造不出最好的車。」陸沉淵說,
「不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怎麼能比巨人看得更遠?」
「我讓他們去,不是去偷技術。」
「是去學習,去感受,去理解,別人領先我們一百步的背後,那一百步的路,到底是怎麼走過來的。」
「是去看別人的管理,別人的標準,別人的試錯過程。」
「這些,是關在實驗室里,永遠學不到的。」
墨清漓靜靜地聽著。
她知道,這個男人在下一盤很大的棋。
大到,甚至不惜背負罵名,不惜付出驚人的代價。
「阿淵。」她輕聲叫他。
「嗯?」
「你做這些,是為了淵龍,還是為了……」她沒有說下去。
陸沉淵沉默了片刻。
他看向遠方,那裡的天空,藍得很高遠。
「清漓,我跟你講過我長大的那個村子。」
「我記得。」
「那裡很窮,但人們很善良。他們覺得,讀書是唯一的出路。村里唯一的那個小學老師,撐了四十年,教出去了幾百個學生。」
「他常說一句話。」
「他說,他教出去一個學生,就像種下了一棵樹。」
「幾百棵樹,在外面扎了根,總有一天,會有一片林子,能回來庇護這個村子。」
陸沉淵轉過頭,看著墨清漓。
「我不是那個老師。但我想學他,當一個種樹的人。」
墨清漓的心,被輕輕地觸動了。
她走上前,握住他的手。
「那我陪你。」她說,「我幫你澆水,施肥。」
陸沉淵反手握緊她。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