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州。
這是一座用鋼鐵和煤灰砌成的城市。
空氣里,永遠飄浮著一股鐵鏽和焦炭混合的味道。
城市的心臟,是唐州機械裝備廠。
人們習慣叫它,唐機。
有一句話在唐州流傳了數十年。
一座唐機半座城。
唐機有自己的宿舍、食堂和澡堂,以及自己的小區。
甚至,有自己的學校,自己的醫院,自己的電影院。
唐機的煙囪吐出的濃煙,是這座城市的天際線。
唐機的汽笛聲,是這座城市的脈搏。
每天清晨,汽笛長鳴。
成千上萬穿著藍色工裝的男女,從一排排灰色的筒子樓里湧出。
他們是自行車的洪流。
匯向同一個地方。
唐機。
姬無雙就出生在這樣一座城市。
她的家,在唐機三號小區。
一棟典型的蘇式筒子樓。
走廊很長,很暗。
堆滿了各家的雜物和蜂窩煤。
一到飯點,整條走廊都瀰漫著嗆人的油煙味和各種飯菜混合的氣息。
姬無雙的父親,叫姬建國。
是唐機二分廠的一名鉗工。
他的手很粗糙,指甲縫裡永遠嵌著洗不掉的黑色油污。
他是個武俠迷。
取自「天下無雙」。
他希望女兒將來能成為一個不平凡的人。
他沒想到,女兒後來,真的成了非凡之人。
姬無雙的母親,是廠醫院的一名護士。
她性格溫和,沒什麼遠大志向。
許是在醫院裡見慣了生死,她最大的希望,就是丈夫平安、女兒健康。
她有時候會抱怨丈夫給女兒起了個男孩子的名字。
但叫得久了,也就習慣了。
姬家的日子不富裕,但很安穩。
夫妻恩愛,鄰里和睦。
一家人的生活,就像廠區門口那條筆直的大路。
一眼,就能望到頭。
姬無雙的學習成績卻不是很好。
從小學一年級開始,她的成績,始終處於及格和不及格之間。
個位數的數學考卷,也不是沒出現過。
永遠寫不完一半的語文作文,也是常態。
老師們對她早已放棄。
上課時,只要她不搗亂,不影響別人。
老師就當教室里沒有這個人。
姬建國和妻子,對此並不苛求。
「學習不好就不好了。」
姬建國總是這樣說。
「我女兒身體好,能吃能睡,比什麼都強。」
他看著女兒在院子裡瘋跑的身影,眼裡滿是驕傲。
他甚至會教她幾招電影裡學來的拳腳。
倒不是為了打架。
只是覺得,他女兒練這個,好看,有勁。
就像那些電影裡的女俠。
母親更是寬容。
「平平安安長大就好。」
她會摸著姬無雙的頭說。
「將來進廠,找個不累的活干,嫁個老實人,一輩子就過去了。」
唐州就是這樣。
只要是唐機的職工子女,就有極大的概率進廠工作。
這叫「頂職」或者「內招」。
是這條鋼鐵巨龍,給予它子民的最後庇護。
成績好,將來或許能分到技術科,當個技術員,坐辦公室。
成績不好,就像他們一樣,去車間,當個工人。
一樣有飯吃。
一樣能活人。
他們對姬無雙的要求,就只剩下了一句。
平平安安,快快樂樂。
所以,姬無雙擁有了一個,在唐州孩子裡,堪稱奢侈的童年。
她不用去補習班。
不用做寫不完的作業。
她有大把的時間,在廠區里瘋跑。
爬上高高的廢棄料堆。
在鐵軌上比賽走平衡。
她的體能,和她的學習成績,是兩個極端。
她跑得飛快,跳得極遠,力氣大得像個大人。
廠區里同齡的男孩,沒人打得過她。
她成了孩子王。
一個沉默的,不好惹的孩子王。
姬無雙的隔壁,住著陳家。
陳雷的家。
陳雷的父母,和姬無雙的父母一樣,都是唐機的職工。
兩家關係很好。
經常互相送點自己做的包子,或者廠里發的帶魚。
兩家的男人還總湊一起喝個小酒,吹牛打屁。
陳雷,和姬無雙是同班同學。
他的性格,和姬無雙形成巨大的反差。
木訥,安靜,不愛說話。
像一塊沉默的石頭。
他的學習成績,中規中矩。
不拔尖,但是也勉強夠得上第一梯隊。
在班級里,屬於那種老師不會特別關注,卻一點也不用操心的學生。
他比姬無雙,好得太多了。
至少,學校里的人,身邊的人都是這麼看的。
陳雷看著姬無雙。
從很小的時候,就看著。
他看著她被老師罰站。
看著她拿著糟糕的成績單,被同學們指點指點。
看著她在外面,像個野小子一樣瘋跑。
他覺得,姬無雙很奇怪。
她好像,不屬於這裡。
初二那年的體育課。
測試八百米。
秋天的下午,陽光正好。
塑膠跑道被曬得有些發軟。
女生們大多愁眉苦臉。
八百米,對她們來說,是一場漫長的折磨。
姬無雙站在起跑線上,面無表情。
她穿著學校統一的藍白色校服。
頭髮剪得很短,像個假小子。
陳雷站在跑道邊,他是負責計時的。
手裡拿著一塊秒表。
發令槍響了。
女孩們沖了出去。
一開始,大家還擠在一起。
一圈過後,隊伍就拉開了。
有人開始掉隊,用走代替跑。
有人扶著膝蓋,大口喘氣。
只有姬無雙。
她的速度,從一開始,就沒變過。
甚至,越來越快。
她的呼吸,平穩而有力。
步伐輕盈,帶著一種奇異的節奏感。
她不像在跑步,更像在滑行。
她超過了一個又一個。
第一圈結束,她領先第二名半圈。
第二圈結束,她已經套了最後一名的圈。
陳雷的目光,無法從她身上移開。
他甚至忘了按下秒表。
他看著那個在陽光下奔跑的背影。
女孩的背影並不強壯,卻充滿了力量。
只是有些孤獨,卻一往無前。
當姬無雙衝過終點線時,整個操場都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著她。
她沒有勝利的喜悅。
也沒有筋疲力盡的狼狽。
她只是慢慢停下來,走到一邊。
自己做著拉伸。
仿佛剛剛完成的,只是一次輕鬆的熱身。
體育老師走過來,拿起陳雷手裡的秒表,看了一眼。
然後,又看了一眼姬無雙。
眼神里,充滿了不可思議。
「怪物。」
老師低聲說了一句。
聲音不大,但陳雷聽見了。
那天晚上。
陳雷做了一個夢。
他夢見姬無雙,一直在跑。
跑出了唐州。
跑向了,一個他完全不認識的,很遠很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