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無雙的學校組織了一次參觀活動。
目的地，就是唐機。
學生們排著隊，走進了這個他們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熟悉，是因為他們每天都生活在它的影子裡。
陌生，是因為他們從未真正見過它內部的運轉。
第一站，是廠史展覽館和辦公大樓。
接待他們的是一位戴著眼鏡的幹部。
他穿著乾淨的淺色工裝，說話文質彬彬。
辦公樓里，很整潔，乾淨。
地板是水磨石的，光可鑑人。
走廊里，會議室里，領導的講話聲音，以及偶爾響起的電話的鈴聲。
牆上掛著各種生產指標圖表，和「安全第一」的標語。
這裡，是「幹部崗」的世界。
陳雷看著那些坐在窗明几淨的辦公室里的人。
心裡，生出一絲嚮往。
他的父母告訴過他。
要好好讀書。
將來，爭取能坐辦公室。
這樣就不用天天去車間，弄得一身油污。
姬無雙對這裡毫無興趣。
她一直看著窗外。
看著那些高大的廠房和巨大的吊車。
第二站，是鑄造車間。
一走進車間，巨大的熱浪和噪音，就撲面而來。
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金屬氣味。
震耳欲聾的轟鳴聲，讓老師的講解，變得含混不清。
不遠處，一個巨大的熔爐里，翻滾著橘紅色的鐵水。
火星四濺。
工人們穿著厚重的工作服，戴著護目鏡。
他們的臉上，被熏得黝黑。
汗水，順著他們的臉頰，不斷流下。
一個巨大的吊車，從頭頂緩緩駛過。
吊鉤上，掛著一個巨大的鐵水包。
地面，都在微微震動。
學生們，都下意識地後退。
臉上，帶著畏懼。
陳雷也覺得害怕。
他覺得，這裡像一個隨時會吞噬人的鋼鐵巨獸。
他下意識地，尋找姬無雙的身影。
他看到，姬無雙站在隊伍的最前面。
她沒有害怕。
她的眼睛裡，閃著一種奇異的光。
她仰著頭，看著那個巨大的熔爐。
看著那些在高溫和噪音中，沉默工作的工人。
看著那台，充滿力量感的巨大吊車。
她被那種原始的，磅礴的力量，深深吸引。
參觀結束，回學校的路上。
陳雷的心裡，沉甸甸的。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了兩個世界。
辦公室的世界。
和車間的世界。
他知道，以姬無雙的成績。
如果她進廠，等待她的，一定是車間。
是那個充滿危險和勞累的地方。
一種莫名的焦慮，開始在他心裡滋生。
他為她著急。
在一個尋常的放學後，陳雷遇上了麻煩。
起因是陳雷不小心撞到了鄰校的一個混混。
對方的冰棍掉在了地上。
陳雷道了歉。
但對方不依不饒。
「道歉有用嗎？我的冰棍不要錢啊？」
混混叫張濤，在附近一片是出了名的刺頭。
他身後還跟著兩個流里流氣的同夥。
陳雷不想惹事。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錢，遞過去。
「我賠給你。」
張濤一把打掉他的手。
硬幣掉在地上，滾進了縫隙。
「一塊錢？你打發叫花子呢？」
張濤推了陳雷一把。
「今天，你不拿出五十塊錢，別想走。」
五十塊錢。
對一個初中生來說，是一筆巨款。
陳雷一個星期的零花錢，也才十塊。
「我沒有那麼多錢。」
陳雷的聲音，有些發抖。
「沒錢？」
張濤冷笑一聲。
「沒錢就跟我們走一趟吧。」
他拽著陳雷的書包，就把他往旁邊的小巷子裡拖。
陳雷掙扎著。
但他的力氣，根本不是三個半大青年的對手。
巷子裡，堆滿了垃圾，散發著一股酸臭味。
「小子，把所有錢都交出來！」
張濤把陳雷推到牆上。
陳雷護著自己的書包，咬著牙不說話。
「還挺橫？」
張濤揚起手，就要一巴掌扇過去。
就在這時。
一個清冷的聲音，在巷口響起。
「放開他。」
張濤的動作，停住了。
三個人，同時回頭。
他們看到了姬無雙。
她背著書包，站在巷口。
夕陽的餘暉，在她身後，拉出長長的影子。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喲，來了個小妞？」
張濤看清是姬無雙，笑了起來。
「怎麼？想英雄救美？不對，是美女救狗熊！」
「哈哈哈……」
他的兩個同夥，也跟著大笑起來。
他們知道姬無雙。
一個不學習的野丫頭。
似乎打架也不錯。
但他們不信，一個丫頭片子，能打得過他們三個「男人」。
姬無雙沒有再說話。
她放下書包，慢慢地走了過來。
她的腳步很輕。
像一隻貓。
「別過來！」
陳雷喊道，聲音裡帶著驚慌。
他不想，把她也拖下水。
姬無雙沒有理他。
她走到了張濤面前。
張濤比她高一個頭。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小妹妹，我敬你是個人物，你現在滾，還來得及。」
姬無雙抬起眼，看著他。
她的眼神，很冷。
張濤被她看得，心裡莫名一寒。
他惱羞成怒。
「給臉不要臉！」
他伸出手，就去抓姬無雙的衣領。
沒有人看清，發生了什麼。
只聽到一聲沉悶的痛哼。
張濤高大的身體，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擊中。
他的身體向後平移兩步，整個身體弓起，然後摔在地上。
張濤捂著肚子，臉漲成了豬肝色。
姬無雙的手，不知何時，已經收了回來。
快得，像一道幻影。
另外兩個混混，愣了一下。
他們還沒反應過來。
這是張濤喊道，
「給我打！」
這兩個人才反應過來，揮起拳頭衝過了過來。
姬無雙依然是面無表情。
她向前一步，身體微微一側。
躲過左邊一人揮來的拳頭。
同時，她的手肘，精準地撞在了對方的肋下。
那人慘叫一聲，軟倒在地。
右邊那人，被嚇破了膽。
他轉身就想跑。
姬無雙的腳，輕輕一勾。
他被自己的腳絆倒，摔了個狗吃屎。
整個過程，不到十秒。
巷子裡，恢復了寂靜。
只剩下三個混混的呻吟聲。
姬無雙走到陳雷面前。
她撿起地上的書包，拍了拍灰，遞給他。
陳雷呆呆地，接了過來。
他看著姬無雙。
他剛才，看清了。
他看清了姬無雙出拳的動作。
簡單，直接，沒有任何多餘的花哨。
快得，不可思議。
她的眼神，從始至終，都沒有一絲波瀾，冷靜得可怕。
這不像打架。
這像……一種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