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寨警署」里,氣氛一天比一天熱烈。
雷洛手下的兄弟們,從最初的七八個人,在短短半個月內,已經擴充到了四十多人。
這些人,大多是在警隊裡被劉福排擠,混不下去的警員。
他們拖家帶口,投奔到這片法外之地,只為求一個安身立命之所。
雷洛來者不拒,全部收下。
人多了,開銷自然也大。
豬油仔這幾天愁得頭髮都快白了。
他這個「後勤兼財務總管」,每天都在為柴米油鹽發愁。
「洛哥,我們帳上的錢,快見底了。」
豬油仔拿著個小本子,走到雷洛面前,滿臉的苦澀。
「兄弟們四十多張嘴,每天光是吃飯,就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再加上盤下隔壁店鋪,裝修的錢,我們從外面帶出來那點家底,已經花的七七八八了。」
「再不想辦法搞點錢,我們下個星期,就要集體喝西北風了。」
雷洛敲了敲桌子,眉頭也皺了起來。
錢,確實是個大問題。自己雖然有錢,但是現在根本不敢出城寨。
他現在雖然頂著個「城寨探長」的名頭,可實際上,就是個光杆司令。
城寨里所有的油水,都被陳山的城管隊牢牢控制著。
他連根毛都撈不著。
總不能,讓這幫跟著自己的兄弟,餓著肚子「執勤」吧。
「你讓我想想辦法。」
雷洛揮了揮手,示意豬油仔先下去。
他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點燃了一支煙,陷入了沉思。
向陳山開口要錢?
不可能。
他現在是寄人籬下,是陳山養著的一條狗。
狗,要有狗的覺悟。
不能主動向主人討食,那會顯得自己很無能,很沒有價值。
那怎麼辦?
難道要去城寨里收保護費?
那更是找死。
陳山能容忍他在這裡開個山寨警署,已經是天大的恩賜了。
他要是敢伸手去動城寨,陳山絕對會第一個把他剁了餵魚。
雷洛一連抽了好幾根煙,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
就在他一籌莫展的時候。
一個負責對外聯絡的小弟,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
「洛哥,總署那邊,派人來了,指名道姓要給您的!」
「總署?」
雷洛愣了一下。
劉福的人?
他心裡立刻警惕了起來。
「人呢?」
「東西送到門口就走了,只說是警署後勤處的人。」
小弟回答道。
雷洛心裡更加疑惑了。
後勤處?
劉福那傢伙,又在搞什麼鬼?
不會是送個炸彈過來吧?
「東西在哪?拿來我看看。」
很快,一個用牛皮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方盒子,被送到了雷洛的辦公桌上。
雷洛讓所有人都退後。
他自己,小心翼翼地,用一根鐵尺,慢慢挑開了包裹。
裡面沒有炸彈。
只有一疊厚厚的文件,和幾個沉甸甸的信封。
雷洛拿起最上面的文件,翻開一看,整個人都呆住了。
那是一份,警員薪水發放名冊。
從他雷洛,到韓森,嚴雄,豬油仔,再到下面每一個投奔過來的警員。
四十多個人的名字,一個不落,全都清清楚楚地列在上面。
每個名字後面,都對應著他們原來的警銜和薪水標準。
他拿起一個信封,拆開。
裡面,是一沓嶄新的港幣。
他數了數,不多不少,正好是他作為「探長」級別,一個月的薪水。
他又拆開幾個信封。
裡面的錢,也和名冊上標註的,一分不差。
「這……這是怎麼回事?」
旁邊的嚴雄和韓森,也都看傻了。
他們感覺自己的腦子,有點不夠用了。
他們現在,在警隊的檔案里,要麼是停職,要麼是失蹤。
按理說,早就該被除名了。
可現在,警署總部,竟然還按時給他們發薪水?
而且,是發到九龍城寨這個,他們自己搞出來的山寨警署里?
這他媽的,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還是劉福那傢伙,腦子被門夾了?
「洛哥,這……這裡面不會有詐吧?」
豬油仔吞了口唾沫,有些緊張地問道。
「這錢,我們敢拿嗎?」
雷洛沒有說話。
他只是死死地盯著那份薪水名冊。
他的腦子,在飛快地轉動。
劉福?
不,絕對不是劉福。
劉福恨不得將他們碎屍萬段,怎麼可能還會給他們發錢?
他沒那麼好心,也沒那麼愚蠢。
那麼,就只剩下一種可能了。
鬼佬!
是菲利普斯!
是那幫坐在辦公室里,把所有人都當棋子耍的鬼佬!
雷洛的後背,突然冒出了一陣冷汗。
他瞬間就想通了所有關竅。
鬼佬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動他。
他們默認自己在這裡成立警署。
現在,又給自己發薪水。
他們不是在支持自己。
他們是在,給自己這條狗,餵食!
他們希望自己這條狗,長得更壯,叫得更凶。
好去咬陳山,去咬劉福!
「以華制華……」
雷洛的嘴裡,喃喃地吐出了這四個字。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被脫光了衣服的小丑,在舞台上賣力地表演。
而台下的觀眾,正津津有味地看著,不時發出一陣陣冷笑。
一股巨大的屈辱感,湧上心頭。
但他很快,就將這股屈辱感,強行壓了下去。
被人當狗,不可怕。
可怕的是,當一條沒有利用價值的狗。
現在,鬼佬們願意餵食,就說明,自己這條狗,還有用!
而且,用處很大!
「拿!為什麼不敢拿!」
雷洛猛地一拍桌子,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
「這是我們應得的!」
「我們還是不是警隊的人?」
「是!」
「我們是不是在為港府做事,維護城寨治安?」
「是!」
「那我們憑什麼,不能拿這份薪水!」
雷洛的聲音,鏗鏘有力。
「豬油仔,馬上把錢,按照名冊,發給下面的兄弟們!」
「一分都不能少!」
「告訴他們,這是總署對我們工作的肯定!」
「讓他們都給我,打起精神來!」
「我們『城寨警署』,不是山寨貨,是港府承認的,正規部隊!」
「是!洛哥!」
豬油仔被雷洛這番話,說得熱血沸騰。
他抱起那堆錢,像抱著個寶貝一樣,興沖沖地跑了出去。
很快,整個「城寨警署」,都沸騰了。
「發錢了!總署給我們發薪水了!」
「天吶!我不是在做夢吧?我們在這裡,也能領到薪水?」
「洛哥牛逼!洛哥真是神通廣大啊!連總署那邊,都能搞定!」
「哈哈哈,這下好了!看誰還敢說我們是喪家之犬!」
四十多個警員,個個喜笑顏開。
他們感覺自己,終於挺直了腰杆。
壓抑了多日的陰霾,一掃而空。
他們不再是,見不得光的老鼠。
而是,名正言順的,「城寨警察」!
雷洛看著歡呼的眾人,臉上,也露出了一絲笑容。
但他心裡很清楚。
這一切,都只是開始。
鬼佬們的算盤,打得噼啪響。
自己這顆棋子,想要活下去,就必須,下得更精彩。
下得,讓他們覺得,物有所值。
而這個消息,也像插上了翅膀,飛快地,傳遍了整個香港。
當劉福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
他正在自己的辦公室里,聽著潮州戲,品著上好的普洱。
「你說什麼?!」
他手裡的紫砂壺,差點沒拿穩。
「總署後勤處,給雷洛那幫叛徒,發了薪水?!」
「是的,福哥。」
心腹阿強,戰戰兢兢地回答道。
「消息千真萬確,是我安插在後勤處的人,親口說的。」
「而且,是菲利普斯警司,親自下的命令。」
「哐當!」
劉福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憤怒,將手裡的紫砂壺,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名貴的茶壺,瞬間,四分五裂。
「菲利普斯!」
劉福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個名字。
他的臉,因為憤怒和屈辱,漲成了豬肝色。
他感覺,自己就像個天大的笑話!
自己在這裡,辛辛苦苦,為他們賣命。
又是清洗舊部,又是得罪所有社團,搞得天怒人怨。
結果呢?
結果,他的頂頭上司,卻在背後,偷偷地,給自己最大的敵人,送錢送溫暖!
這是在幹什麼?
這是在打他的臉!
是用最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臉上!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劉福在辦公室里,像一頭困獸般,瘋狂地咆哮著。
他恨不得,現在就衝到菲利普斯的辦公室,問問他,到底是什麼意思!
但他不敢。
他知道,自己要是真的去了。
只會,自取其辱。
在那些鬼佬眼裡,他劉福,跟雷洛一樣。
都只是一條,可以隨時利用,也可以隨時拋棄的狗。
唯一的區別是。
雷洛現在,被他們放到了一個,更重要的位置上。
「雷洛……陳山……菲利普斯……」
劉福的眼中,充滿了怨毒和猙獰。
他感覺,自己被一張無形的大網,給罩住了。
網的這一頭,是陳山。
那一頭,是鬼佬。
而中間,還站著一個,對他虎視眈眈的雷洛。
他,無路可逃。
「好!好!好!」
他怒極反笑。
「你們都玩我,是吧?」
「你們都想看我死,是吧?」
「我偏不死!」
「我不僅不死,我還要活得比你們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