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山放下茶杯,杯底和桌面碰撞,發出一聲輕響。
整個會議室的人都看著他。
他笑了笑。
「告訴他,明天下午三點,半島酒店。」
……
第二天,下午三點。
半島酒店頂樓的總統套房。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維多利亞港的景色。
邵逸夫坐在沙發上,手裡拄著那根熟悉的文明棍。
他的面前,是一套紫砂茶具,茶水正冒著熱氣。
陳山推門走了進來,身後沒有帶任何人。
他徑直走到邵逸夫對面坐下,自己拿起茶壺,倒了杯茶。
「六叔,好雅興。」
邵逸夫看著他,那雙眼睛裡,已經沒了前幾日的怒氣,只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
「陳先生,我小看你了。」
他沒有兜圈子,開門見山。
「免費放電影,挖走我的人,用報紙來打我。」
「一環扣一環,招招都打在我的七寸上。」
「香港這麼多年,你是第一個,讓我睡不著覺的年輕人。」
陳山喝了口茶,茶水溫熱。
「六叔過獎了。」
邵逸夫擺了擺手。
「我今天找你來,不是來追究責任的。」
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
「《唐山大兄》是部好電影,李龍也是個好演員。」
「你很有魄力,這一點,我佩服。」
「香港電影圈,需要你這樣的鲶魚,來攪動一下這潭死水。」
他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
「你的人,我不追究。你的電影,我可以開放部分院線給你。」
「九龍那邊,我可以勻出三家影院,專門放你的《唐山大兄》。票房,我們三七分,你七我三。」
這個條件,放在以前,足以讓任何一家獨立電影公司欣喜若狂。
這是邵氏第一次,向外人低頭。
陳山沒有說話。
他只是安靜地聽著,然後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套房裡,只剩下牆上古董鐘擺的滴答聲。
邵逸夫的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
他不喜歡這種感覺。
「陳先生,這個條件,已經是我的底線。」
陳山終於放下了茶杯。
「六叔。」
他抬起眼,看著邵逸夫。
「你老了。」
邵逸夫的瞳孔,猛地收縮。
「明人不說暗話。」
陳山靠在沙發上,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你今天約我來,不是因為我拍了部好電影,也不是因為我挖了你的人。」
「是因為你的片場,停擺了。」
「你那幫寶貝大導演,現在連一場像樣的武打戲都拍不出來。」
「你手裡的戲院,觀眾越來越少。昨晚的票房,還不到五千塊。」
「你不是想和解,你是快撐不下去了。」
邵逸夫的臉色,一點點變得難看。
陳山說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根針,扎在他的心上。
「六叔,時代變了。」
陳山拿起桌上的報紙,那是今天早上的娛樂版。
上面是《唐山大兄》在露天廣場放映時,人山人海的照片。
「以前,是你們拍什麼,觀眾看什麼。因為他們沒得選。」
「現在,是觀眾想看什麼,我們就拍什麼。」
「誰能讓觀眾用腳投票,走進電影院,誰就有話事權。」
陳山將報紙扔回桌上。
邵逸夫握著文明棍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一輩子都在給別人定規矩。
他沒想到,有一天,會有一個年輕人,用他完全看不懂的方式,直接掀了他的牌桌。
「你到底想說什麼?」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陳山笑了笑。
他身體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整個人像一頭蓄勢待發的獵豹。
他看著邵逸夫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開口。
「我想談的,不是一部電影的票房分成。」
「是香港電影的未來。」
「所以,我的條件,也只有一個。」
他伸出一根手指。
「邵氏在全香港,以及東南亞所有的發行網絡,包括院線、拷貝、宣傳渠道。」
「我要入股,百分之五十。」
「以後,龍世紀的電影,要和邵氏的電影,享受同等的排片和宣傳待遇。」
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邵逸夫手裡的茶杯,劇烈地抖動了一下,滾燙的茶水灑了出來,燙在他的手背上。
他卻毫無知覺。
他只是死死地盯著陳山,仿佛要看穿這個年輕人的骨頭。
發行網絡。
那是他花了半輩子心血,一步一個腳印,從香港鋪到寶島,再到新加坡、馬來西亞、泰國,建立起來的電影王國。
那是他的命根子。
陳山一開口,就要他一半的命。
「砰!」
邵逸夫猛地站起身,手裡的文明棍重重地敲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你這是痴人說夢!」
他指著陳山,因為激動,聲音都在發顫。
「陳山!你不要以為你贏了一場,就可以為所欲為!」
「我告訴你,只要我邵逸夫還有一口氣在,邵氏就還是香港電影的天!」
「你想分我的家產?你配嗎?」
面對他的咆哮,陳山卻沒有任何反應。
他依舊靠在沙發上,甚至還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等邵逸夫吼完了,他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皮。
他指了指邵逸夫空著的座位。
「六叔,別動氣。」
「氣壞了身子,不值得。」
「這只是第一個條件。」
「坐下,我們慢慢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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