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逸夫指著陳山的鼻子,因為激動,胸口劇烈起伏。
陳山沒有看他,目光落在邵逸夫空著的沙發座位上。
他甚至還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等邵逸夫的喘息聲稍稍平復,他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皮。
「六叔,別動氣。」
「氣壞了身子,不值得。」
他指了指邵逸夫身後的沙發。
「坐下,我們慢慢談。」
「這只是第一個條件。」
邵逸夫的身體僵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那張平靜的臉讓他感到心寒。
他緩緩坐回沙發。
「你以為,我會答應你?」
陳山沒有直接回答,話鋒一轉。
「好,第一個條件,六叔覺得太硬,我們可以先放一放。」
他將茶杯放在桌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我們來談第二個。」
邵逸夫警惕地看著他。
「邵氏旗下所有的簽約藝人,合約到期後,必須允許他們自由選擇。」
「邵氏不得以任何手段,進行惡意阻撓,或者變相雪藏。」
邵逸夫的瞳孔再次收縮。
如果說第一個條件是要他半條命,那這個條件,就是要挖斷他的根。
邵氏的成功,不只靠院線,更靠對明星的絕對壟斷。
一份十年長約,足以將一個新人培養成巨星,也足以將一個巨星耗到人老珠黃。
這是他建立的秩序,是他控制這個電影王國的根本。
「陳先生,你這是要毀了香港電影的規矩!」邵逸夫的聲音嘶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規矩?」陳山笑了,他反問,「是規矩,還是枷鎖?」
「六叔,你把演員當成貨倉里的商品,標上價碼,鎖進柜子。我把他們當成一起打天下的夥伴。」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變得銳利。
「你看看,現在香港有多少有才華的年輕人,就因為你那份十年長約,被埋沒在你的片庫里,永無出頭之日?」
陳山隨口說出幾個名字。
「演了五年家丁的狄龍,我看他很有大俠相。」
「那個叫傅聲的年輕人,身手不錯,活潑機靈,總演些小配角,可惜了。」
「還有那個叫惠英紅的小姑娘,我看她在片場替身挨打,比男仔還搏命。」
邵逸夫的臉色,一瞬間變得很難看。
陳山提到的這幾個人,都是他邵氏的簽約藝人。
有的他有印象,有的他甚至沒聽過。
可陳山,卻如數家珍。
「陳先生,你做了不少功課。」
「談不上功課。」陳山靠回沙發,「我只是愛才。」
「六叔若是不肯放人,我不介意再幫他們打幾場官司,再跟報社的朋友聊聊天。」
「就聊聊『邵氏血汗工廠』的續集故事。」
「到時候,恐怕就不是股價下跌那麼簡單了。」
這個年輕人,不僅有掀桌子的蠻力,更有拆房子的耐心和手段。
他用袁平、劉良這些人,打了一場漂亮的輿論戰。
現在,他想用同樣的方法,來撬動自己整個藝人體系的根基。
邵逸夫以為,這就是陳山的底牌。
他以為,談判最艱難的部分已經過去。
他端起茶杯,準備在這些細節上,和陳山繼續拉扯,爭取一些空間。
然而,陳山的目光,卻越過了他,望向窗外清水灣的方向。
「六叔,我們來談第三個條件。」
邵逸夫端著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住。
陳山的聲音,平靜卻清晰地傳來。
「我要邵氏在清水灣的影城。」
「哐當!」
邵逸夫手裡的名貴紫砂茶杯,直直地摔落在堅硬的地板上。
滾燙的茶水濺在他的褲腿上,他卻毫無知覺。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整個人,因為極度的憤怒而顫抖,臉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清水灣影城。
那不是一盤生意。
那是他的王國,是他的勳章,是他奮鬥一生的驕傲。
是邵氏王朝的象徵。
陳山的要求,不只是在搶他的產業。
這是在當著全香港人的面,踐踏他的尊嚴。
「你瘋了!」邵逸夫猛地站起來,用盡全身力氣,將手裡的文明棍指向陳山的鼻子。
他的聲音因為嘶吼而變得破裂。
「你這是搶劫!」
「我告訴你!就算我把影城一把火燒了,也絕不會給你!」
陳山靜靜地看著他,任由他發泄。
等邵逸夫吼完了,他才從身邊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
他沒有說話,只是將文件,推到了茶几的中央。
邵逸夫喘著粗氣,低頭看去。
文件的封面上,寫著一行字。
「遠東置業有限公司,資產評估及股權置換計劃書。」
邵逸夫愣住了。
陳山身體前傾,修長的手指,在計劃書上輕輕敲了敲。
「我不是搶,我是換。」
「用我遠東置業在銅鑼灣和旺角那兩個項目的百分之二十的股份,來換你清水灣的影城。」
邵逸夫的腦子,嗡的一聲。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銅鑼灣。旺角。遠東娛樂城。
那是現在全香港,所有報紙財經版上,最炙手可熱的地產項目。
是港府親自規劃的新商業中心。
所有人都知道,那兩個項目一旦建成,就是兩個能源源不斷下金蛋的母雞。
其價值,無可估量。
陳山,竟然願意用那兩隻會下金蛋的母雞,百分之二十的未來收益。
來換他這個已經開始人心渙散,片場停擺的「舊工廠」?
邵逸夫看著那份計劃書,內心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縱橫商場幾十年,自認看人極准。
可這一刻,他第一次看不懂眼前這個年輕人了。
這到底是商業上的慷慨,還是一個更深的陷阱?
是瘋子的狂言,還是天才的布局?
驕傲和利益,在他的腦海里激烈地搏鬥。
是守著日落西山的舊王國,在尊嚴中慢慢死去。
還是拿過那份代表著未來的股份,承認自己的時代已經過去?
陳山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裝。
他沒有再看邵逸夫一眼,轉身走向門口。
在手即將碰到門把手的時候,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六叔,我是生意人,求財,不求氣。」
「清水灣影城對我來說,是個好用的工具。我要用它,拍出更好的電影,賺更多的錢。」
「而那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對您來說……」
陳山的聲音頓了頓。
「可能是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