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辛格的目光從照片上移開。
照片上的兩個人,笑得都很真誠。
「法赫德王子,是一位有遠見的朋友。」基辛格說。
「他希望他的國家,能擁有石油之外的未來。」陳山接上話。
「陳先生,建設者有很多。」
「銀行家,實業家,甚至慈善家。」
「但他們的建設,都在秩序之內。」
「而你,從一開始就在挑戰它。」
陳山收回照片,放進口袋。
「博士,你說錯了。」
「我挑戰的,是舊的秩序。」
「布雷頓森林體系,那個已經死掉的秩序。」
陳山看著他。
「我只是提前看到了它的屍體,並且在屍體上,拿走了一些我需要的東西。」
「現在,我是在幫你建立一個新的。」
基辛格拿起那支鋼筆,在手指間緩緩轉動。
「我為什麼要相信你?」
陳山說。
「日本。」
他吐出兩個字。
「你們在逼他們。」
「你們越是用力,裂縫就越多。」
「田中信男可以頂住一次,但他背後的那些財閥,那些工廠主,那些失業的工人,他們會怎麼想?」
「當他們發現,跟著美國走,只有死路一條的時候。」
陳山的手指,在桌面上點了點。
「一個被逼到牆角的日本,會做什麼?」
「一個工業體系被摧毀,經濟再次崩潰的日本,會倒向哪裡?」
陳山的手指,在桌上沾了點水,畫了一條歪歪扭扭的線。
「這裡是日本,這裡是蘇聯。」
「他們離得很近。」
「一個絕望的民族,會做出任何選擇。」
基辛-格轉動鋼筆的動作停了下來。
「強行打壓,只會把日本推到莫斯科的懷裡。」
「一個工業實力完整的日本,如果倒向蘇聯,對美國意味著什麼,博士比我清楚。」
基辛格沒有說話。
陳山繼續說。
「與其打壓,不如收編。」
「把他們的技術,變成你秩序里的一部分。」
「我來做這件事。」
陳山指了指窗外。
「就在香港。」
基辛格的目光,重新變得銳利。
「亞洲發展基金。」
陳山說。
「由我的基金出面,整合日本,甚至西德的一部分技術。」
「在香港,建立一個『亞洲技術中心』。」
基辛格的身體,動了一下。
他似乎想說什麼,但陳山沒有給他機會。
「這個中心,名義上,是我和日本人的合作項目。」
「但實際上,它的技術標準,它的產品流向,甚至它的人員構成,都可以由你來決定。」
「一個富裕的,親西方的亞洲,對美國更有利。」
陳山看著他。
「博士,越南的戰爭,你們打得很辛苦。」
「軍事上的失敗,已經讓蘇聯在東南亞的影響力,變得越來越大。」
「你們需要一個新的工具,來對抗這種滲透。」
「軍事,已經證明了行不通。」
「那就用經濟。」
陳山的聲音,在空曠的餐廳里迴蕩。
「一個富裕的,親西方的亞洲,才是美國最大的利益所在。」
「一個需要你們的技術,需要你們的資本,需要你們的市場的亞洲,永遠不會倒向莫斯科。」
「這個亞洲,需要一個引擎。」
陳山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這個引擎,我來提供。」
基辛格看著陳山,看了很久。
餐廳里只有空調的聲音。
「你是在要求美國,把亞洲的未來,交到一個香港人的手裡。」
基辛格說。
「一個我們甚至不清楚來歷的香港人。」
「我不是在要求。」
陳山搖頭。
「我是在提供一個,對我們雙方都有利的解決方案。」
「一個管理亞洲的方案。」
「你們需要一個亞洲的本地經理人。」
陳山說。
「我,就是最好的人選。」
基辛格看著陳山。
對方提出的,是一個全新的,完整的「亞洲戰略」。
一個以香港為支點,以日本和德國的技術為槓桿,以東南亞的市場為目標,最終服務於美國全球利益的龐大構想。
而構想的核心,就是眼前這個年輕人。
基辛格站了起來。
他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燈火輝煌的維多利亞港。
這裡的每一盞燈,似乎都和窗前的這個男人,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你的方案,很大膽。」
基辛格背對著陳山。
「那麼,你這位『經理人』,想要什麼條件?」
陳山知道,對方聽進去了。
真正的談判,現在才開始。
他站起來,走到基辛格身邊,與他並排站立。
「我的價碼,也很合理。」
陳山看著窗外。
「第一,SEC的調查,必須立即,永久性終止。」
「並且,要用一個公開的方式,澄清亞洲發展基金的合法性。」
基辛格點頭。
這個條件,在意料之中。
「第二。」
陳山繼續說。
「美國政府,不得以任何理由,干預亞洲發展基金在全球範圍內的,除軍工領域之外的所有商業行為。」
「包括我和日本的技術合作。」
基辛格的眉毛,挑了一下。
「我們正在香港建設的研發中心,可以向你們開放,由你們派人監管。」
陳山補充了一句。
「我拿走他們的技術,是為了幫你打造引擎,不是為了製造武器。」
基辛格再次點頭。
窗外的海面上,一艘渡輪拉響了汽笛,聲音穿透玻璃,變得很輕。
「第三。」陳山說出了最後一個,也是最核心的條件。
「我需要美國財政部,給予和記旗下的華商聯合銀行,『美元清算』資格。」
這個條件說出口的瞬間。
基辛格的身體,出現了一個非常細微的停頓。
美元清算資格。
那不是一張牌照那麼簡單。
那是進入全球金融體系核心圈的入場券。
擁有了和摩根,和大通,和花旗,坐在同一張牌桌上的資格。
它將成為美元流出和回流的一個關鍵節點。
它將有能力,在全球範圍內,調動以百億計的美元資金。
它將成為陳山這個「亞洲經理人」,真正用來管理這片區域的工具。
基辛看著窗外燈火璀璨的維多利亞港,看著海面上穿梭的輪船。
看了很久。
「陳先生。」
基辛格終於開口。
他的聲音,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低沉。
「你的胃口,比我想像的,要大得多。」
陳山沒有回答。
他只是平靜地看著對方。
這些條件,不是漫天要價。
這是他計劃里,不可或缺的每一個環節。
基辛格轉過身,準備離開。
他沒有說同意,也沒有說不同意。
他走到餐廳門口,手放在門把上。
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還站在窗邊的陳山。
「明天。」
基辛格說。
「會有人來找你,談一些『技術性』的細節。」
門開了,又關上。
哈特和那些美國人,簇擁著他,快步離開了餐廳。
走廊里,只剩下王虎派來的人,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陳山依舊站在窗前。
他看著基辛格一行人上車,看著車隊消失在酒店外的車流里。
他知道,「技術性細節」這幾個字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華盛頓的牌桌上,已經有人把他的方案,拿起來看了。
這意味著,這場賭局,他拿到了繼續往下走的資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