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密斯看著陳山,一字一句地說道。
「亞洲發展基金,必須在未來五年內,購買總額不低於一千億美元的美國國債。」
陳山端起水杯的手,停在半空,他看著史密斯。
史密斯說完了。
他盯著陳山的眼睛,等著他的反應。
這才是這次談判的底牌。
技術清單,清算資格,都是籌碼。
這一千億,是華盛頓要收的過路費。
是把陳山這頭猛虎,鎖進美元體系的,最粗的一條鎖鏈。
梁文輝的呼吸,停了一下。
一千億。
美元。
整個和記也不值這麼多錢。
這是把和記以及和記未來的利潤都一口吞下。
陳山把水杯放回桌上。
他看著史密斯。
「可以。」
兩個字。
史密斯準備好的一整套說辭,堵在了喉嚨里。
他臉上的肌肉,跳動了一下。
沒有討價還價。
沒有憤怒。
甚至沒有一絲猶豫。
就好像在說,晚飯吃什麼一樣簡單。
「陳先生,我需要確認,你明白這個數字的含義。」
「我明白。」陳山放下水杯。「五年,一千億,美國國債。」
他重複了一遍,像是在確認一份普通的訂單。
「這個條件,我答應。」
史密斯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他第一次感覺,自己評估報告裡,關於對方胃口的那個詞,用得太小了。
史密斯站起來,伸出手。
「合作愉快。」
陳山也站起來,握住他的手。
「合作愉快。」
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陳山轉身帶著王虎、梁文輝,走出船艙。
快艇的引擎發動,劈開海浪,迅速消失在海天之間。
史密斯站在甲板上,看著快艇離開的方向,站了很久。
一個手下走過來。
「頭兒,他真的會買嗎?」
「一千億……」
史密斯沒有回答。
「這個人,跟我們以前見過的所有對手,都不一樣。」
……
三天後。
香港,和記大廈頂層辦公室。
路透社的電傳機,瘋狂地響著,吐出一長串紙帶。
梁文輝一把扯下那張紙,手都在抖。
他快步走到陳山面前。
「山哥!」
他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SEC,撤了!」
「他們發了公開聲明!」
梁文輝把那張紙,攤在陳山面前的辦公桌上。
「『經過全面、細緻的調查,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未發現亞洲發展基金存在任何違規操作行為,相關調查正式終止』。」
他一字一句地,把上面的英文翻譯出來。
辦公室里,王虎也走了過來,看著那張紙,臉上是同樣的震驚。
贏了。
真的贏了。
這場幾乎把所有人都逼到懸崖邊上的風暴,就這麼散了。
辦公桌上的電話,同時響了起來。
電話從東京打來的。
「老闆!」
電話那頭的聲音,比梁文輝還要激動。
「東京股市,全線漲停!」
「三菱,東芝,所有跟我們合作的企業,全部漲停!」
「田中信男剛剛派人送來他的親筆信,他問我們什麼時候在香港舉辦慶功宴,他要親自帶隊過來敬酒!」
梁文輝掛掉電話,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整個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靠在沙發上。
「山哥,總算過去了。」
「我們這次,贏得太漂亮了。」
陳山沒有說話。
他正在給窗台邊那盆蘭花,修剪枯黃的葉子。
剪刀開合,發出清脆的響聲。
大衛·陳連夜從東京飛了回來。
走進辦公室時,臉上還帶著風塵僕僕的疲憊,但眼睛裡全是光。
「老闆,輝哥。」
他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這是東京那邊的反應,所有財閥都鬆了一口氣,他們現在只有一個念頭,就是立刻,馬上,加速跟我們的技術合作。」
梁文輝遞給他一杯茶。
「辛苦了。」
「這次能贏,鮑伊律師和你,都是頭功。」
大衛·陳笑了笑。
「主要是老闆的牌打得好。」
他看著陳山。
陳山放下剪刀,洗了手。
他走到沙發邊坐下。
「我們沒有贏。」
「這只是一場平局。」
陳山拿起茶杯,吹了吹熱氣。
「美國人為什麼要找我們麻煩?」
他看著梁文輝和大衛·陳。
「因為我們賺了太多錢,動了他們的蛋糕?」
大衛·陳點頭。
「他們想把我們吃掉。」
「不對。」
陳山搖頭。
「他們不是想吃掉我們。」
「他們是想收編我們。」
陳山把整個談判的過程,把基辛格的石油美元計劃,把史密斯的附加條件,全部對他們復盤了一遍。
辦公室里,只有陳山平靜的敘述聲。
梁文輝和大衛·陳臉上的表情,從激動到困惑再到震驚。
「所以,他們拿走了我們一千億……」
大衛·陳的聲音有些乾澀。
「他們拿走了最大的那塊蛋糕,我們的利潤,要變成國債,流回他們的金融體系。」
「這根本不是勝利,這是割肉飼虎!」
他終於明白,那張牌桌上,真正的賭注是什麼。
「我們得到的是什麼?」
大衛·陳問。
「一個『合法』的身份?」
「一個暫時的安全?」
陳山看著他們兩人。
「不只是合法性。」
「那點合法性,不值一千億。」
他伸出一根手指。
「我們拿到的第一樣東西,是時間。」
「一個把日本、德國的技術,真正消化掉,變成我們自己的東西的時間。」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樣東西,是一個身份。」
「一個被他們承認的,亞洲本地經理人的身份。」
陳山走到巨大的世界地圖前,手指點在北美的位置。
「但最重要的,是第三樣東西。」
「我們拿到了一張入場券。」
「一張未來二十年,可以跟華爾街,跟摩根,跟花旗,坐在同一張牌桌上,玩牌的入場券。」
「有了它,華商聯合銀行,就不再是香港的一家本地銀行。」
「它是美元全球循環體系里的一個節點。」
「它有資格,跟摩根,跟花旗,平起平坐。」
辦公室里,安靜得可怕。
大衛·陳感覺自己的腦子,像被塞進了一個全新的世界。
他之前看到的,是輸贏。
而陳山看到的,是格局。
「大衛。」
陳山看向大衛·陳。
「老闆,我在。」
「準備買國債。」陳山說。
「是,我馬上讓紐約的團隊……」
「不。」陳山打斷他,「不要一次性買完。」
大衛·陳愣住了。
「把這一千億,當成一個新的盤子來做。」
「分批,拉長周期,帶上槓桿。」
「把『買國債』這個行為本身,變成我們下一次的金融操作。」
「用他們的錢,玩出我們的花樣來。」
大衛·陳的眼睛,猛地睜大。
他明白了。
老闆這是要把一次被動的輸血,變成一次主動的吸血。
「我明白了,老闆!」
陳山點頭,然後轉向梁文輝。
「文輝。」
「山哥。」
「聯繫錢建華教授。」
「現在,美國人給了我們一個窗口期。」
「一個用他們的錢,用他們的技術,來辦我們自己的事的機會。」
「我需要一份清單。」
陳山看著窗外,維多利亞港的車水馬龍。
「一份我們國家,從現在開始,未來三十年,最需要,最急迫,最核心的技術清單。」
「從材料,到工具機,到晶片。」
「一樣,都不能少。」
「正餐,要上桌了。」
......
香港,啟德機場。
一架日航的波音747,機腹貼著跑道,輪胎與地面摩擦,發出一陣濃重的白煙。
梁文輝站在貴賓通道的出口。
他身後,是幾名和記的職員,西裝筆挺,沉默站立。
電動門滑開。
一群穿著深色西裝的日本男人走出來,步伐整齊。
為首的男人五十歲上下,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鬢角已經花白,臉上的法令紋很深。
藤原敬介。
三菱重工的首席工程師,這次日本技術代表團的團長。
梁文輝臉上帶著笑,迎上去,伸出手。
「藤原先生,歡迎來到香港。」
藤原敬介的腰微微一彎,一個標準的日式鞠躬,動作快,幅度小。
他伸出手,和梁文輝握了一下。
「梁先生,感謝你的接待。」
他的聲音低沉,英語發音帶著濃重的口音。
他身後的日本工程師們,都只是點頭致意,目光在梁文輝和他身後的人身上掃過,像是在評估。
「車隊在外面等候。」
梁文輝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機場外,一排黑色的平治轎車安靜地停在路邊。
藤原敬介沒有客氣,直接拉開第一輛車的車門,坐了進去。
他的團隊,也依次上車。
車隊啟動,匯入香港擁擠的車流。
車窗外,高樓與GG牌飛速後退。
「一個很熱鬧的城市。」
藤原敬介看著窗外,開口。
「香港是貿易港。」梁文輝回答。
藤原敬介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看向梁文輝。
「貿易與金融,我們有所耳聞。」
「我們的專長,是工業,是技術。」
他說得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車隊沒有開往市區的酒店,而是駛向了新界的一處海岸。
一座龐大的,由無數玻璃幕牆和鋼結構組成的建築群,出現在地平線上。
亞洲次世代技術研發中心。
車停穩。
日本工程師們走下車,他們抬頭,看著眼前這座科幻電影裡才會出現的建築。
有人用日語,低聲交談。
「花了不少錢。」
「硬體投入很大。」
藤原敬介的臉上,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眼睛,細細地掃過建築的每一處細節。
「這裡是C區,生活區。」
梁文輝領著他們走進其中一棟樓。
「為大家準備了公寓。」
公寓的門打開,裡面是全新的家具,電器,一塵不染。
巨大的落地窗外,就是大海。
「很舒適。」
藤原敬介在房間裡走了一圈,用手摸了摸桌子。
「硬體設施,非常出色。」
「希望各位在日本的朋友,能在這裡過得愉快。」梁文輝說。
「晚上的歡迎晚宴,已經備好。」
當晚,和記大廈頂層的宴會廳,燈火通明。
梁文輝為日本團隊舉行了盛大的歡迎晚宴。
「藤原先生,我代表亞洲發展基金,代表和記科技,歡迎各位的到來。」
梁文輝舉起酒杯。
「亞洲次世代技術研發中心,是我們的共同事業。」
「它的未來,寄托在各位身上。」
藤原敬介站起來,端著酒杯。
「梁先生太客氣了。」
「三菱,東芝,還有我們所有的合作夥伴,都對這個項目寄予厚望。」
他頓了一下。
「我們帶來了日本最好的設備,和最好的工程師。」
「我們相信,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香港很快就能擁有世界一流的半導體實驗室。」
酒過三巡。
藤原敬介放下酒杯,看向梁文輝。
「梁先生,恕我冒昧。」
「和記科技這邊,負責具體技術對接的,是哪些同事?」
「我們希望明天就能開始工作,需要儘快熟悉一下團隊。」
梁文輝放下筷子。
「當然。」
「我們這邊,由錢建華教授負責。」
他向不遠處的一桌示意。
一個穿著灰色中山裝,戴著眼鏡的老者站了起來,對藤原敬介點了點頭。
他身後,三十多個同樣穿著樸素的年輕人,也跟著站起來。
藤原敬介的目光,在那群人身上掃過。
那些人的臉上,有一種格格不入的氣質。
不像工程師,更像是一群從某個學校里直接拉出來的學生。
「錢教授,你好。」
藤原敬介的語氣依舊彬彬有禮。
「我看了資料,您之前一直在大學裡,從事理論物理研究?」
「是的。」
錢建華回答,聲音不大。
「我們很敬佩學者。」
藤原敬介說。
「不過,半導體產業,是一門實踐性非常強的工程學科。」
「它需要大量的,一線操作經驗的積累。」
他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但桌上的氣氛,還是冷了一下。
梁文輝笑著打圓場。
「錢教授和他的團隊,雖然實踐經驗不多,但學習能力很強。」
「這次合作,正好是他們向各位日本專家學習的寶貴機會。」
「說得是。」
藤原敬介點頭,重新坐下。
他拿起清酒,跟身邊的人,用日語低聲交談起來。
在他看來,這次合作,他就是老師。
是來給一群小學生,開蒙上課的。
第二天。
A區,一號核心實驗室。
空氣里,是淨化系統運轉的微弱聲音,和新設備拆箱後,塑料與金屬的味道。
幾十個巨大的木箱,占據了實驗室的大半空間。
藤原敬介的團隊,換上了一身白色的防塵工作服。
錢建華教授,和他帶來的三十六名內地工程師,也穿著同樣的衣服。
「先開這個箱子。」
一名日本工程師指著牆角的一個大木箱,用生硬的英語說。
他的語速很慢,聲音很大,像是在對一群聽不懂話的人下命令。
錢建華身後的兩個年輕人走上前,拿起撬棍,開始拆箱。
他們兩個,都是國內頂尖大學的博士。
藤原敬介親自監督那台光刻機的開箱過程。
當巨大的機器主體,被吊裝設備緩緩吊起時,他顯得很緊張。
「小心!」
當側面的蓋板被拆下時,他大聲喊道。
「那是精密校準雷射器,不要用手碰!」
錢建華站在幾米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
他的一個學生,一個叫林偉的年輕人,被一個日本工程師叫過去。
「把這條電源線,接上。」
日本工程師遞給他一根粗大的電纜。
林偉拿著電纜,正要走向配電櫃。
那個日本工程師一把搶過電纜。
「不對,不對!」他連連搖頭。
「插錯埠,會燒掉主板。」
他指著配電柜上另一個插口。
「是這個,看我做。」
他親自把電纜插了進去。
林偉的臉,一下子就紅了。
他退到一旁,雙手在背後,握成了拳頭。
錢建華走過去,在他肩膀上,輕輕拍了一下。
他什麼也沒說。
這一天,就這樣過去了。
日本團隊負責指揮,講解,操作。
錢建華的團隊負責搬運,接線,打下手。
他們被當成了學徒,甚至,是力工。
午飯時間。
日本團隊去了他們專用的餐廳。
錢建華把他的三十六個學生,都叫到了實驗室的一個角落。
一人一個盒飯。
沒有人說話,只有筷子碰到飯盒的聲音。
「錢教授。」
林偉第一個開口。
「他們在羞辱我們。」
「他們把我們當成什麼了?」另一個工程師放下筷子,聲音里壓著火。
「他剛才給我解釋了五分鐘,什麼是靜電手環。」
錢建華吃完最後一口飯。
他把飯盒蓋好,整齊地放在一邊。
「他們怎麼想,不重要。」
他站起來,看著那台還在組裝中的,複雜的機器。
「我們做什麼,才重要。」
他走到那台光刻機前,指著一組剛剛安裝好的,由無數鏡片和反射鏡構成的複雜部件。
「這是什麼?」
「光學鏡頭組。」林偉立刻回答。
「藤原剛才花了半個小時,教我們怎麼用無塵布去清潔它。」錢建華說。
「他覺得我們連無塵布都不會用。」
「但是,你們有誰注意到,他拿鏡片的手勢?他的手指,避開了哪幾個固定點?」
「你們有誰記下了,他在控制面板上,運行診斷程序時,輸入的指令序列?」
實驗室里,一片安靜。
錢建華的聲音,很低。
「他們把教科書,答案,甚至連老師的備課筆記,都一起攤開在了我們面前。」
他轉過身,看著他眼前的這三十六個人。
「你們的面子,現在一文不值。」
「你們的學歷,也一文不值。」
錢建華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
「現在唯一有價值的,是你們的眼睛,你們的耳朵,你們的大腦。」
「他們以為,這是一場技術講座。」
「對我們來說,這是一場開卷考試。」
「考卷,已經發下來了。」
「監考老師,甚至在親自給我們演示,怎麼寫出正確答案。」
「你們的工作,不是抱怨。」
「你們的工作,是抄。」
「把每一個步驟,每一個數據,他們輸入的每一行代碼,都給我原封不動地抄下來。」
「我們要抄,更要懂。」
錢建華看著他們。
「現在吃飯。」
「吃完飯,回去繼續當你們的好學生。」
「老師們,快回來了。」
一個月後。
A區,一號核心實驗室。
那台從日本運來的光刻機,已經組裝完畢,正在進行最後的調試。
藤原敬介和他的團隊,占據著機器的核心操作區。
錢建華帶來的三十六個人,被分散在各個輔助崗位上,記錄數據,更換耗材。
實驗室里,只有機器運轉的低鳴,和藤原敬介偶爾發出的日語指令。
「佐佐木,五號監控口的壓力值,為什麼會偏離百分之零點一?」
一個叫佐佐木的年輕工程師,立刻小跑過去,檢查儀表。
「藤原先生,在允許的誤差範圍內。」
「我要的是完美,不是允許。」
藤原敬介的聲音,冷硬得像一塊鐵。
佐佐木的身體僵了一下,彎腰道歉。
「是,非常抱歉。」
在實驗室的另一頭,林偉坐在計算機終端前。
他的眼睛,盯著屏幕上滾動的代碼和數據流。
這些天,除了打下手,他把所有的時間,都用在了建模上。
用他們帶來的數據,模擬這台光刻機的每一個工作流程。
屏幕上,一個紅色的警報框,跳了出來。
林偉皺起眉,重新輸入參數,再次運行。
十分鐘後。
同樣的紅色警報框,再次出現。
他換了三種算法,推演了四遍。
結果,都指向同一個結論。
林偉站起來,快步走到錢建華身邊。
錢建華正在一塊白板前,記錄一組剛剛測試出來的光譜數據。
「錢教授。」
林偉的聲音壓得很低。
錢建華放下筆,轉過身。
「怎麼了?」
「模型。」
林偉指了指不遠處的計算機。
「我用他們給的工藝參數,模擬了第三道蝕刻工序。」
「良品率,存在一個理論上限。」
「無論怎麼優化參數,調整功率,都無法突破這個上限。」
錢建華的目光,動了一下。
他跟著林偉,走到那台計算機前。
林偉把模擬過程,又演示了一遍。
錢建華看著屏幕上的曲線圖,那條無論如何都無法再往上攀升的曲線。
「你的推論是什麼?」
「他們的蝕刻光源,存在設計缺陷。」
林偉說。
「光源的角度和聚焦算法,在微米級別,有一個致命的瑕疵。」
「這個瑕疵,會導致每一片晶圓上,都有固定百分之五左右的區域,蝕刻不完全。」
錢建華沉默地看著屏幕,看了很久。
「這件事,還有誰知道?」
「只有我。」
「好。」
錢建華直起身,拍了拍林偉的肩膀。
「把所有數據備份,然後,把模擬記錄全部刪掉。」
林偉愣住了。
「教授,這是他們的致命缺陷,我們應該……」
「時機未到。」
錢建華打斷他。
「你什麼都沒有發現。」
「繼續你的工作。」
錢建華說完,轉身走回那塊白板前,繼續記錄他的數據。
就好像,剛才的一切,都沒有發生。
晚上。
研發中心的生活區。
王虎手下的一個年輕人,叫王強,正提著一袋宵夜,走向日本工程師的宿舍。
這是梁文輝安排的,專門負責照顧這些「專家」的生活。
走廊里,他正好碰見佐佐木。
佐佐木剛從藤原敬介的房間裡出來,臉色很難看。
「佐佐木先生,還沒休息?」
王強笑著打招呼。
「剛被藤原先生訓話。」
佐佐木揉了揉眉心,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疲憊和惱火。
「阿強,有煙嗎?」
王強從口袋裡掏出萬寶路,遞給他一根,幫他點上。
佐佐木猛吸了一口。
「技術是不斷發展的,藤原先生太保守了。」
他忍不住抱怨。
「我們不應該像看守寶藏一樣,守著那些舊東西。」
「是啊,合作才能共贏嘛。」
阿強順著他的話說。
「香港這邊,很有誠意。」
佐佐木吐出一口煙。
「誠意是有的,可惜……」
他搖了搖頭,沒再說下去。
「不說了,謝謝你的煙。」
佐佐木掐滅菸頭,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
第二天,和記大廈頂層。
王虎把昨晚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了陳山。
「山哥,那個叫佐佐木的日本仔,對他們那個頭兒,很不滿。」
「一直在抱怨,說那個老傢伙太保守。」
陳山正在看一份文件,頭也沒抬。
「不滿,是好事。」
他翻過一頁文件。
「說明他有自己的想法。」
「想法越多,縫隙就越多。」
陳山放下文件,看向梁文輝。
「文輝。」
「山哥。」
「找個由頭,搞個酒會。」
陳山說。
「就叫『第一階段技術交流分享會』。」
「讓兩邊的年輕人,都過來,放鬆一下。」
梁文輝點頭。
「我馬上去安排。」
「讓錢教授那邊,也挑個機靈點的年輕人。」
陳山補充了一句。
「話不用多,會喝酒,會聽話就行。」
「明白。」
三天後。
研發中心C區的多功能廳。
一場自助酒會正在舉行。
沒有領導,沒有長篇大論的講話。
只有音樂,酒精,還有食物。
藤原敬介沒有來。
他覺得這種場合,是浪費時間。
佐佐木和幾個年輕的日本工程師,倒是顯得很放鬆。
錢建華團隊這邊,一個叫趙立的年輕人,端著酒杯,主動走到了佐佐木身邊。
趙立是錢建華所有學生里,專業不算最頂尖,但最擅長跟人打交道的一個。
「佐佐木先生,我敬你一杯。」
趙立的日語,說得有些蹩腳。
「你們的嚴謹,讓我們學到了很多。」
佐佐木跟他碰了一下杯。
「趙桑,太客氣了。」
幾杯酒下肚,氣氛熱絡起來。
趙立的臉,喝得有些紅。
他像是有了酒意,開始大著舌頭抱怨。
「太難了,真的太難了。」
「我們這邊的基礎,太差了。」
「藤原先生講的很多東西,我們都聽不懂。」
他苦著臉,又灌了一杯酒。
「就說那個蝕刻吧,我們這邊有個博士,天天抱著計算機算,非說你們的工藝流程有問題,良品率有個坎兒,怎麼都過不去。」
趙立打了個酒嗝,哈哈大笑起來。
「肯定是算錯了,算錯了嘛。」
「一個學生,怎麼可能比你們這些專家還厲害。」
他說得像是個笑話。
佐佐木臉上的笑容,卻停住了。
他端著酒杯的手,在空中頓了一下。
蝕刻,良品率的坎兒。
他腦子裡,閃過這幾天調試時,一些一閃而過的異常數據。
他看著趙立,眼神變了。
「趙桑,你喝多了。」
佐佐木拉著他,走到一個沒人的角落。
「你們真的發現了問題?」
「什麼問題?」
趙立一臉茫然。
「就是……良品率。」
佐佐木壓低聲音。
趙立撓了撓頭,一副努力回想的樣子。
「好像是吧,我也不懂。」
「那個博士說,是什麼光源角度的算法有瑕疵,會導致固定的……報廢率?」
「我也記不清了,反正就是一堆聽不懂的詞。」
佐佐木的臉色,瞬間變了。
光源角度,算法瑕疵。
這幾個詞,像鑰匙一樣,打開了他心裡所有的疑團。
佐佐木沉默了很久,把杯里的酒,一口喝乾。
「趙桑。」
他的聲音,比剛才低沉了很多。
「你們,要小心。」
趙立看著他。
「小心什麼?」
「這次合作,不只是合作。」
佐佐木湊近他,聲音壓到只有他們兩個能聽見。
「藤原先生,有通產省的秘密任務。」
「什麼任務?」
「評估你們真正的技術吸收能力。」
佐佐木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掙扎。
「還有……」
「在研發中心站穩腳跟後,找機會,把我們的人,安插到你們的核心項目里去。」
「反向滲透。」
半小時後。
和記大廈,頂層辦公室。
趙立站在陳山面前,酒意全無。
他把佐佐木的話,一字不差地重複了一遍。
梁文輝聽完,臉色沉了下來。
「反向滲透?」
「他們拿了我們的錢,用了我們的地方,還想往我們這裡安插間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