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山站起來。
「散會。」
他轉身,帶著梁文輝和錢建華,走出了會議室,沒有再看任何人一眼。
藤原敬介癱坐在椅子上,像一尊被抽空了的泥塑。
田中信男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然後,他對著藤原敬介,深深地鞠了一躬。
藤原敬介的身體猛地一顫,渾濁的眼睛裡,流下兩行淚。
第二天下午四點半。
和記大廈頂層,傳真機吐出一份帶著三菱水印的文件。
上面,是董事會所有成員的聯合簽名。
梁文輝把文件,放到陳山桌上。
「山哥,他們同意了。」
「新公司的名字,也註冊好了。」
「和記半導體科技。」
陳山拿起那份文件,看了一眼,隨手扔進抽屜。
「通知錢教授,可以掛牌子了。」
「藤原敬介那邊,怎麼處理?」梁文輝問。
「他想回日本。」
「讓他走。」陳山說。「派輛車,送他去機場。」
「他想見你一面。」
啟德機場的貴賓候機室里。
藤原敬介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一架又一架飛機起降。
陳山走進去。
「陳先生,你贏了。」
「這不是輸贏。」陳山在他身邊站定。
「三菱的技術,和記的資本,中國的市場。」
「我們只是把三樣東西,放在了同一個鍋里。」
「只是這口鍋,姓陳。」藤原敬介轉過身,看著他。
「是的。」陳山承認。
藤原敬介臉上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
「我很好奇,佐佐木的死,那個叫渡邊的維修工……」
「真的像你說的那樣?」
「真相是什麼,不重要。」陳山打斷他。
「重要的是,我給你的這個版本,能讓你回去對董事會,對通產省,有一個交代。」
陳山看著他的眼睛。
藤原敬介沉默了很久。
「陳先生,後會有期。」
他說完,轉身走向登機口。
……
三天後。
新界,亞洲次世代技術研發中心。
那塊巨大的牌子,被工人用吊車緩緩拆下。
一塊嶄新的,刻著「和記半導體科技」的牌子,被換了上去。
錢建華站在樓下,身後是兩撥人。
一邊,是他帶來的三十六個內地工程師,腰杆挺得筆直。
另一邊,是日本工程師團隊,神情複雜。
「從今天起,沒有本地團隊,也沒有日本團隊。」
錢建華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只有一個團隊,和記科技。」
「A區和B區合併,所有實驗室,設備,資料,全部共享。」
「你們以前的職位,級別,都作廢。」
「新的崗位,看能力,不看國籍。」
他目光掃過所有人。
「我的要求只有一個。」
「三個月。」
「三個月後,我要在生產線上,看到我們自己的1KB DRAM晶片。」
「誰能做到,誰就是項目主管。」
「做不到的,自己去財務領錢,走人。」
錢建華說完,轉身走進大樓。
兩撥工程師對視一眼,然後,默默地跟了進去。
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在實驗室里,正式打響。
三個月後。
陳山辦公室。
梁文輝推開門,快步走到陳山面前,手裡托著一個絲絨盒子。
他的手在抖。
「山哥,出來了。」
他打開盒子。
裡面,一塊指甲蓋大小的黑色方塊,靜靜地躺在紅色天鵝絨上。
上面刻著「Heji-DRAM-1KB」的字樣。
「第一批,五千片。」
梁文輝的聲音帶著顫音。
「良品率,百分之九十九。」
「錢教授他們,做到了。」
陳山拿起那塊晶片,放在指尖,對著光。
「讓大衛·陳把消息放出去。」
「我要讓全世界的報紙,明天頭版頭條,都是它。」
「還有。」陳山放下晶片。「聯繫基辛格博士。」
「告訴他,我們買的第一筆美國國債,一百億美元,今天下單。」
消息傳出,全球科技界,炸了。
《華爾街日報》的標題是:「東方巨獸的怒吼:香港誕生世界級半導體公司。」
《金融時報》則直接發問:「矽谷的冬天,提前到來了嗎?」
英特爾的股價,應聲暴跌。
無數的電話,打進了華盛頓的國會山和商務部。
「反傾銷調查!」
「智慧財產權盜竊!」
「必須制裁和記科技!」
英特爾的副總裁,敲著桌子。
「他們用不正當的手段,竊取了我們的技術,現在又用傾銷的價格,來衝擊我們的市場!」
「我們要求,立刻啟動『301條款』,對這家公司進行制裁!」
這些聲音,像潮水一樣湧向白宮。
然而,一周後。
基辛格在一次不公開的記者會上,被問到這個問題。
他只是說了一句話。
「和記科技,是美國重要的合作夥伴。」
「美、日、港三方的技術合作框架,是遠東戰略穩定的基石。」
一句話,給所有事情,定了性。
所有調查請求,都被悄無聲息地壓了下去。
華爾街立刻讀懂了信號。
和記大廈,地下車庫。
一輛不起眼的豐田轎車裡。
雷洛把一份文件,遞給后座的陳山。
「山哥,你讓我查的人,有消息了。」
陳山打開文件。
裡面是一張照片,和一個代號。
照片上是一個高鼻深目的白人,四十歲左右,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像個學者。
代號:維克多。
「克格勃,第九總局。」雷洛說。
「資深特工,蘇聯英雄勳章拿過兩次。」
「現在的身份,是《真理報》駐東南亞記者。」
「他來香港半個月了,一直在研發中心外圍轉悠。」
「找了兩個本地的線人,想打聽裡面的情況。」
雷洛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敲。
「山哥,要不要我派人,把他『請』走?」
陳山看著那張照片,笑了。
「不用。」
「客人來了,哪有往外趕的道理。」
他把文件遞迴去。
「外圍的安保,松一松。」
「讓他靠近點。」
「記者嘛,總要拍點東西,才能回去交差。」
雷洛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
「是,山哥。」
幾天後。
一個陰雨天。
研發中心對面的山坡上。
一個穿著雨衣的男人,趴在草叢裡。
他舉著一台裝著長焦鏡頭的相機,對準了研發中心大樓的玻璃幕牆。
透過鏡頭,他看到了一幕。
一個穿著中山裝的中國老者,正和一個穿著白色工作服的日本工程師,在一張巨大的圖紙前,激烈地討論著什麼。
兩人不時用筆在圖上指點,臉上都帶著專注和興奮。
那個日本工程師,他認得,是三菱重工的首席工程師。
那個中國老者,是錢建華。
他們看起來,親密無間。
「咔嚓。」
維克多按下了快門。
一周後。
莫斯科,盧比揚卡廣場,克格勃總部大樓。
一份加密文件,被送到主席安德羅波夫的辦公桌上。
文件里,是維克多從香港發回的那張照片。
照片下面,附著一份簡短的報告。
「目標『陳』,正在整合日本的工業技術與資本。」
「其背後,有中國官方支持的清晰跡象。」
「初步判斷,一個新的,以技術為核心的『亞洲軸心』,正在香港形成。」
「其長遠戰略目標,可能指向蘇聯在遠東地區的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