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輝掛斷電話,聽筒在掌心留下了一道濕痕。
他轉過身,看著陳山,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副總統提名人。
親自。
高度關切。
這幾個詞,像一柄重錘,把他之前所有的惶恐、不安,都砸得粉碎。
「山哥。」梁文輝的聲音有些飄,「貝蒂說,福特會親自找湯普森談。」
陳山把那根沒點燃的雪茄,放在桌上的菸灰缸里。
「他會的。」
「那我們……我們那二十億美金?」梁文輝問。
「明天一早,必須到帳。」陳山說。「一分都不能少。」
梁文輝愣住。
「這是他現在最需要的政治資本。」陳山補充了一句。
「他需要向所有人證明,他不是一個被收買的政客。」
「而是一個能為美國帶來巨大投資的『功臣』。」
梁文輝懂了。
這二十億美金,不是送給福特的錢。
這是福特用來堵住所有人嘴的炮彈。
他拿起另一部電話,撥通了紐約大衛·陳的號碼。
「大衛,準備好資金。」
「二十億美金,明天早上九點之前,全部注入『美亞友好發展基金』的帳戶。」
電話那頭,大衛·陳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
「輝哥,我看到了新聞……福特他……」
「按我說的做。」梁文輝打斷他。「一分都不能少。」
……
三天後。
華盛頓國會山,參議院聽證會。
傑拉爾德·福特站在證人席上,接受國會議員的質詢。
整個聽證會,通過電視向全國直播。
但氣氛,和所有人預想的完全不同。
原本應該最尖銳的,關於和記集團「政治獻金」的問題,被輕輕帶過。
一位民主黨參議員提問。
「福特先生,關於您接受香港和記集團顧問聘用一事,您有何解釋?」
福特清了清嗓子,面向鏡頭。
「我一生都致力於為美國人民服務。」
「當石油危機衝擊我們的經濟,當無數美國公司掙扎在破產邊緣時,我無法坐視不理。」
「和記集團的陳山先生,是一位對美國懷有善意的企業家。」
「他承諾的二十億美金,將通過『美亞友好發展基金』,全部投資於陷入困境的美國科技公司,保住美國的技術,保住美國人的工作崗位。」
「我擔任基金的監管人,不是為了個人利益。」
「是為了確保每一分錢,都用在捍衛美國的未來上。」
「我為能促成這次合作,感到自豪。」
他的話音落下,會場裡一片安靜。
第二天,華盛頓的陰霾一掃而空。
國會兩院以壓倒性的票數,通過了尼克森總統的提名。
傑拉爾德·福特,在聖經上按下手,正式宣誓就任美國第三十八任副總統。
就職典禮結束的第三個小時。
參議員湯普森,那個之前叫囂著要徹查和記,凍結所有資產的金融委員會主席,主動召開了新聞發布會。
梁文輝和陳山就在酒店的套房裡,看著電視。
湯普森站在幾十個麥克風前,對著鏡頭,一臉嚴肅。
他清了清嗓子。
「我們並未發現香港和記集團,存在任何危害美國國家安全的行為。」
「所謂『紅色資本滲透』的指控,純屬無稽之談。
「我們確認,和記集團對美投資計劃,是純粹的商業行為。」
「該集團成立的『美亞友好發展基金』,將為美國的科技產業注入寶貴的資金,創造大量的就業崗位。」
「這是一項對美國有利的,積極的投資行為。」
「之前所有的負面指控,均基於不實信息。」
湯普森甚至對著鏡頭,擠出一個笑容。
「『美亞友好發展基金』,是一個對美國經濟有益的偉大創舉。」
「我個人,對福特副總統的遠見卓識,以及陳山先生的慷慨,表示高度讚賞。」
「因此,我宣布,參議院金融調查委員會,即刻解散。」
電視機前的梁文輝,看著湯普森那張臉,只覺得一陣荒謬。
電視畫面里,記者們像炸開的蜂群,瞬間舉起無數手臂。
「湯普森先生!這是否意味著你對福特副總統的指控是錯誤的?」
「是什麼讓你改變了看法?」
湯普森沒有回答任何問題,在助理的護送下,匆匆離開了發布會現場。
梁文輝關掉電視。
房間裡很安靜。
他看向陳山,陳山正拿著一把小剪刀,專注地修剪著一根雪茄。
「山哥。」梁文輝的聲音有些干。
「紐約的電話,已經打爆了。」
陳山抬起頭。
「之前凍結我們授信額度的滙豐和渣打,他們的北美區總裁,一個小時前,就等在了我們紐約辦事處的樓下。」
「他們想談談,如何為我們的『美國投資計劃』,提供『最優惠』的長期貸款。」
「他們的CEO親自打電話來道歉,說那是一個『技術性錯誤』!」
「還有華爾街。」
梁文輝拿起一份電傳稿。
「高盛,摩根,雷曼兄弟……」
「所有之前跟著湯普森一起喊話的投行,現在都發來了合作意向書。」
「他們想作為我們的財務顧問,參與到基金的收購計劃里。」
陳山「咔噠」一聲,剪掉雪茄頭。
「讓他們等著。」
梁文輝點點頭,他從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更厚的文件。
他把文件攤開在陳山面前的桌子上。
「山哥,這是大衛·陳他們通宵整理出來的第一批收購名單。」
「全部都是因為石油危機,資金鍊斷裂,瀕臨破產的科技公司。」
陳山拿起那份名單。
梁文輝的手指,點在最上面的一家公司名字上。
「這家,AMD。」
「他們的工程師很厲害,但產品賣不出去,銀行抽貸,馬上就要申請破產保護了。」
「還有一家叫英特爾的公司,他們發明了一種叫『微處理器』的東西,很有潛力,但他們的資金鍊也快斷了!」
「他們的創始人,叫諾伊斯和摩爾,急著找投資,我們可以用很低的價格,拿到他們百分之二十的股份!」
他又指向另一家。
「還有這家,一家叫MOS的初創公司。」
「錢教授的團隊評估過,他們手裡有一項技術,對我們下一代的16KBDRAM晶片,至關重要。」
「他們現在連發工資的錢都沒有。」
陳山拿起一支紅筆。
他用紅筆,在AMD和英特爾的名字上,重重畫了一個圈。
又在「MOS」的名字上,畫了一個圈。
波音。
麥克唐納·道格拉斯。
禮來。
默沙東。
梁文輝的心臟,隨著他的筆尖跳動。
陳山的筆沒有停。
他繼續往下看。
一家研製小型客機的航空公司。
一個研究基因重組技術的生物實驗室。
一家開發辦公電腦硬體的公司。
一個又一個紅色的圈,出現在那份名單上。
梁文輝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
「山哥,這個……」
「這些公司,加起來的收購金額,已經超過了十億美金。」
陳山放下筆,拿起那根剪好的雪茄,卻沒有點燃。
「錢。」
他吐出一個字。
「我們在紐約石油期貨市場賺的錢,還有做空賺的錢,現在在哪裡?」
「按照您的吩咐,全部都還留在紐約的帳戶里。」梁文輝回答。
「足夠嗎?」陳山問。
梁文輝的腦子飛快轉動。
「足夠買下名單上所有的公司,甚至……還有很多富餘。」
陳山站起來,走到窗邊。
「那就不是問題。」
他看著遠處華盛頓的城市輪廓。
「告訴大衛·陳,這份名單上的所有公司,我全都要。」
「不止是半導體。」
「航空,生物製藥,計算機,所有這些。」
「我要的不是股份,我要的是他們的技術,他們的專利,他們的工程師。」
「是一個橫跨太平洋的科技帝國。」
梁文輝站在原地,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燃燒。
他花了很長時間,才消化掉這番話里蘊含的巨大野心。
「我馬上去辦。」
他收起文件,準備轉身離開,去執行這個瘋狂的計劃。
走到門口,他卻停住了腳步。
他回頭看著陳山。
那個背影,在巨大的落地窗前,顯得很平靜。
梁文輝的腦海里,閃過尼克森提名福特的那一夜。
閃過陳山那句「讓子彈再飛一會兒」。
他猶豫了很久,還是開口。
「山哥。」
陳山沒有回頭。
「福特現在已經是副總統了。」
「我們在美國的所有障礙,都清除了。」
「我們的目標,已經達成了。」
梁文輝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顫抖。
「但是……我記得你之前說過。」
「你說,他會坐上那個最高的位置。」
梁文輝的喉嚨發乾。
「山哥,你那句話的意思是……」
「難道尼克森他……」
陳山轉過身,看著他。
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他把那根雪茄放到嘴邊,梁文輝下意識地拿起桌上的打火機,上前一步,給他點上。
火光亮起,照著陳山的臉。
陳山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濃白的煙霧。
煙霧繚繞,模糊了他的表情。
「文輝。」
「水門大廈那五個人,你覺得是誰派去的?」
梁文輝的喉嚨像是被煙嗆過,火燒火燎。
那根點燃的雪茄在陳山指間,煙霧繚繞,模糊了他臉上的神情。
水門大廈那五個人,是誰派去的?
他把雪茄在菸灰缸里捻了捻,站起身。
「這不重要。」
陳山走到窗邊。
陳山轉過身,看著梁文輝。
「去辦你的事。」
「把名單上的公司,一家一家,全部吃下來。」
「紐約那邊的資金,不夠就說。」
梁文輝不再多問,他拿起桌上的文件,轉身走向門口。
他知道,有些問題,他不需要答案。
他只需要執行。
......
接下來的幾個月,梁文輝感覺自己活在兩個世界裡。
一個世界,是他在紐約和華盛頓之間穿梭,指揮著大衛·陳的團隊,像貪婪的鯊魚一樣,瘋狂吞噬著那些因為石油危機而奄奄一息的美國科技公司。
大衛·陳的辦公室里,電話鈴聲此起彼伏。
「大衛,我是高盛的約翰,關於AMD的收購案,我們願意提供最好的槓桿方案。」
「大衛,摩根這邊已經準備好了對英特爾的盡職調查團隊,隨時可以開始工作。」
「陳先生,雷曼兄弟希望,能成為你們在美國西海岸所有收購項目的獨家財務顧問。」
AMD。
英特爾。
MOS。
一家又一家未來的科技巨頭,被他們用廉價的支票,劃入和記的版圖。
另一個世界,是每天《華盛頓郵報》送來時,頭版上關於水門事件的最新進展。
雪球越滾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