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裡的壁爐,木柴爆開一聲輕響。
福特緊繃的臉,肌肉跳動了一下。
他的目光從陳山臉上移開,落在那份清單上,又移回來。
蘇聯。
克格勃。
這兩個詞,比清單上所有技術加起來,分量更重。
梁文輝站在陳山身後,感覺木屋裡的空氣像是凝固了。
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又一下,撞著胸口。
「研發中心在香港,我可以接受。」
福特終於開口,聲音沙啞。
「但生產,必須在美國。」
他用手指點了點桌子。
「所有的工廠,所有的生產線,都必須建在美國本土,僱傭美國工人。」
「我要看到就業,看到稅收,看到屬於美國的工廠。」
「這是我的底線。」
陳山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口熱氣。
「專利和技術,歸和記。」
「工廠和工作崗位,歸美國。」
陳山放下茶杯。
「很公平。」
福特看著他,仿佛想從他臉上看出一點算計。
但他只看到了平靜。
「清單上的東西,商務部會開綠燈。」
福特重新坐下,身體前傾。
「但是,陳先生,我需要一個保證。」
「我需要保證,這些技術,不會從你的香港,流到莫斯科。」
「美國情報部門,會進駐你的研發中心。」
「他們會負責安保,負責人員審查,負責監控每一個環節。」
「你接受嗎?」
梁文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這是引狼入室。
陳山端起那杯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
「我接受。」
福特靠回沙發里,閉上眼睛,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
過了很久,他睜開眼。
「商務部會成立一個特別通道。」
「以『美、日、港三方技術合作框架』的名義。」
福特看著陳山。
「這是給國會和五角大樓的交代。」
陳山站起身。
「總統先生的智慧,將為美國贏得未來。」
福特沒有起身相送,只是揮了揮手。
梁文輝跟著陳山走出木屋,外面的冷風一吹,他才發現自己後背已經濕透了。
直升機的螺旋槳捲起巨大的風。
梁文輝扣上安全帶,看著窗外那個越來越小的木屋。
他轉過頭,看向身邊的陳山。
陳山正看著一份文件,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仿佛剛才,只是赴了一場普通的茶會。
一周後。
五月花酒店,套房。
梁文輝拿著一份剛剛從使館商務處傳真過來的文件,衝進房間。
他的手在抖。
「山哥!批了!」
「商務部!第一批技術出口許可,剛剛通過!」
陳山正在看一份紐約分公司送來的收購報告,他頭也沒抬。
「念。」
「DEC公司的PDP-11小型計算機,二十台。」
「瓦里安公司的350D離子注入機,兩台。」
「應用材料公司的AMC-700化學氣相沉積設備,兩台。」
梁文輝每念出一個名字,聲音就更顫抖一分。
這些過去只存在於絕密技術報告裡的名詞,現在變成了一張可以兌現的提貨單。
「知道了。」陳山翻過一頁報告,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梁文輝愣住了。
「山哥,這就……完了?」
陳山放下手裡的報告,抬起頭看他。
「通知錢穆老先生。」
「告訴他,可以跟港大提,我們和記,要跟中文大學合辦一個學院。」
梁文輝的腦子飛快轉動。
「把我們從美國請來的所有專家,都安排到這個學院裡任教。」
「學生呢?」
「我們自己招。」
梁文輝馬上想到了關鍵。
「山哥,美國那邊,一定會要求對所有入學的學生,進行嚴格的背景審查。」
「尤其是這種接觸核心技術的學院。」
陳山嘴角扯了一下。
「正好。」陳山看著他。「用他們的規矩,來辦我們的事。」
「告訴學校,這個學院招生,門檻要高。所有申請者,我們都要嚴格篩選,寧缺毋濫。」
「你給雷洛打個電話。」
「告訴他,我需要學生。」
「家庭背景,必須絕對清白。」
梁文輝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懂了。
美國人的安全審查,成了一道完美的防火牆。
他們可以藉此拒絕任何他們不想收的人。
他們真正想要的人,會帶著雷洛警隊偽造的天衣無縫的身份,光明正大地走進這個學院。
而這種「清白」,只有一個地方能提供。
「我馬上去辦。」
……
一個月後,香港啟德機場。
幾架隸屬於美國空軍軍事空運司令部的C-5「銀河」運輸機,降落在專用的貨運停機坪。
巨大的機腹艙門打開,一個個印著「美國政府財產」和各種設備公司標誌的巨大木箱,被緩緩吊裝下來。
錢穆帶著幾個從內地過來的老專家,站在警戒線外。
這位見慣了大場面的學界泰斗,此刻扶著眼鏡框的手,也在微微顫抖。
他旁邊一個頭髮花白的老教授,死死盯著一個印有「Varian」標誌的木箱,嘴唇哆嗦著。
「離子注入機……真的是離子注入機……」
「老張,你看那個!那是應用材料的CVD!」
「天吶……」
巨大的貨櫃,被直接運往新界一處戒備森嚴的全新園區。
和記環球科技研發中心。
無塵車間裡,錢建華戴著手套,手抖得像是在打擺子。
他撫摸著一台剛剛拆箱的機器,眼圈發紅。
梁文輝看著眼前這群陷入癲狂的科學家,又看了看車間裡一排排嶄新的,泛著金屬光澤的設備。
他想起了戴維營木屋裡,陳山遞出的那份清單。
「錢教授。」
梁文輝開口。
「山哥讓我告訴你,光有研發中心不夠。」
錢建華愣住,臉上的狂喜還沒褪去。
「和記會和香港中文大學合辦一所新學院。」
「『中大應用技術學院』。」
「山哥提名,你做創院院長。」
「美國人擔心技術外泄。」
梁文輝繼續說。
「所以,這家學院招收的所有學生,都必須經過美國領事館和我們雙重的背景審查。」
「山哥說,背景一定要清白。」
……
三天後,和記大廈頂樓。
雷洛坐在陳山對面,把一份檔案袋,放在陳山的桌子上。
「山哥,您要的檔案。」
「全部辦妥了。」
雷洛拉開椅子坐下,自己倒了杯茶。
「這批人,每一個,從出生紙,到小學畢業證,再到身份證,全部都是真的。」
「檔案存在警務處的系統里,天衣無縫。」
「就算MI6來查,他們也都是在香港土生土長,三代清白的良民。」
陳山打開檔案袋,看了一眼。
裡面是一百個陌生的名字,對應著一百張年輕的面孔。
「辛苦了。」
雷洛轉身離開。
梁文輝從裡間走出來,拿起那份名單。
「山哥,第一批一百個學生,下個星期就能到香港。」
他頓了頓。
「他們是中國的種子。」
陳山提起水壺,滾燙的熱水沖入壺中,茶香瞬間瀰漫開來。
「這片土地,需要生根發芽。」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
王虎推門進來,臉色很不好看。
他徑直走到陳山面前。
「山哥。」
王虎的聲音壓得很低。
「毛熊急了。」
陳山倒茶的動作停住。
他抬起頭。
「說。」
「過去一個星期,我們在研發中心外圍,抓了三撥人。」
王虎從口袋裡拿出一個證物袋,裡面是一顆做成紐扣樣式的毒藥膠囊。
「不是以前那些小魚小蝦。」
「是克格勃的行動組,全是狠角色,抓到就自殺。」
「我們的人,傷了兩個。」
王虎的拳頭捏得咯吱作響。
「昨天,美國領事館那個傢伙,來找我。」
「說是CIA香港站的負責人。」
「問我們安保上需不需要『技術支持』。」
梁文輝的心提了起來。
陳山把一杯茶,推到王虎面前。
「你跟他說,需要。」
王虎一愣。
「告訴他,我們的人手不夠,經驗也不足。」
陳山看著他。
「告訴他們,和記集團的研發中心,正在遭受疑似來自蘇聯克格勃的大規模、高強度滲透攻擊。」
陳山端起自己的茶杯。
「告訴他們,他們提供的,價值數十億美金的美國尖端技術和設備,正面臨被竊取和破壞的巨大風險。」
王虎的眉頭皺得更緊。
「我們只是一個商業公司,沒有能力對抗一個國家級別的諜報機構。」
「為了保障美國的技術安全。」
陳山一字一句地說。
「我們請求,由美方派駐專業安保力量,全面接管研發中心的所有外部安防工作。」
王虎的眼睛,猛地睜大。
「那我們的人呢?」
「我們的人,退回園區內部。」
陳山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
「我們只負責保護裡面的科學家和設備。」
「牆外面的事,讓美國人自己處理。」
「他們的技術,他們自己看門。」
陳山放下茶杯,杯子和桌面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如果再有蘇聯人混進去,或者技術『不小心』泄露了。」
「那是他CIA辦事不力。」
「與我們和記無關。」
陳山看著已經完全明白過來的王虎。
「讓美國人去看大門。」
「我們安心搞研究。」
王虎重重地點了點頭,轉身快步走了出去。
他知道該怎麼做了。
「山哥。」梁文輝的喉嚨有些干。
「那些我們自己的人……」
他指的是那些從內地來的學生。
「他們有最清白的身份。」陳山說。
「是美國人親自審查,親自批准,放進來的。」
「如果他們出了問題。」
陳山的嘴角,勾起一個沒有溫度的弧度。
「那也是美國人審查不力。」
「是他們自己的情報系統,出了內鬼。」
梁文輝站在旁邊,看著窗外維多利亞港的景色,感覺華盛頓和莫斯科的陰雲,已經飄到了這片小小的港口上空。
而攪動風雲的人,正安靜地坐在他面前,喝著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