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山看著那張紙,沒伸手去拿。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阿虎。」
王虎抬起頭,眼睛裡全是紅血絲。
「你留下,看好公司。」
王虎一愣,想開口。
陳山沒給他機會。
「山哥,這……」
「這是命令。」
陳山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波瀾。
王虎把話咽了回去,重重點頭。
陳山的目光轉向阿明。
「你,帶人去羅湖。」
阿明的精神一振。
「衣服換掉,別穿得像古惑仔。」
陳山從桌上拿起一個空茶杯,在手裡轉著。
「後天下午三點,人會從關口出來。」
「哈里斯的人,伊萬諾夫的人,日本領事館的人,都會在那裡。」
陳山看著阿明。
「你找個最不起眼的角落,點一串鞭炮。」
「然後讓你的人扯著嗓子喊『差佬拉人』,越大聲越好。」
「喊完就跑,混進人群里,一秒鐘都不要多留。」
阿明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他想過一百種火拼的場面,沒想過是去放鞭炮。
「就……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
陳山最後看向梁文輝。
「你守著電話。」
「港督府可能會打電話來問責。」
「你知道怎麼說。」
梁文輝推了推眼鏡。
「明白,山哥。」
「我們是受害者。」
「香港的安定,被這些無法無天的外國特務破壞了。」
「和記的生意,也受到了驚嚇。」
陳山站起身,走到窗邊。
「都去準備吧。」
……
兩天後。
羅湖口岸。
下午兩點半。
出關口的人稀稀拉拉,一個個拖著行李,滿臉疲憊。
口岸外的廣場上,人卻不少。
幾個穿著花襯衫的男人,蹲在樹蔭下抽菸,眼睛卻死死盯著出口。
不遠處,一個賣冰棍的小販,推著車來回走動,他的眼神,在每一個經過的女人臉上停留。
一輛黑色的福特轎車,停在廣場的角落。
車窗搖下一條縫。
哈里斯舉著望遠鏡,鏡頭對準了出關口那道鐵門。
「克格勃的人在哪?」
他的助手坐在旁邊,壓低聲音回答。
「十點鐘方向,那幾個看報紙的,是伊萬諾夫的行動隊。」
「日本人呢?」
「一點鐘方向,那對假裝吵架的情侶,是小野寺的人。」
哈里斯放下望遠鏡,臉上帶著一絲冷笑。
「一群蠢貨。」
「雷洛的人已經到位,所有路口都安排了『交通疏導』。」
「只要我們的人一拿到目標,他們的車會在第一時間被堵死。」
助手臉上也露出得意的神情。
「長官,這次我們贏定了。」
另一邊,一輛破舊的俄國拉達車裡。
伊萬諾夫煩躁地敲著方向盤。
「迪米特里,都安排好了?」
副駕駛上,一個滿臉橫肉的壯漢點頭。
「站長同志,我們的人分了三組。」
「只要目標出現,第一組製造碰撞,第二組搶人,第三組斷後。」
伊萬諾夫看了一眼福特車的方向。
「告訴弟兄們,拿到人,直接開車衝過去。」
「誰敢攔,就撞死誰!」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廣場上的空氣越來越粘稠。
每一個從關口走出來的中年女人,都會引來數十道目光的審視。
兩點五十分,一個穿著灰色舊衣服的女人走出來,幾個CIA探員立刻站直了身體。
女人被一個年輕男人接走,喊了一聲「媽」。
探員們又鬆懈下來。
兩點五十九分。
哈里斯重新舉起望遠鏡。
他的手心,也開始出汗。
三點整。
鐵門再次打開。
一個女人走了出來。
五十歲上下,頭髮有些花白,梳理得很整齊。
她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鏡片很厚。
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幹部服,手裡拎著一個陳舊的網兜。
她走路的姿勢有些僵硬,眼神躲閃,臉上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和對陌生環境的恐懼。
哈里斯的呼吸停住了。
就是她!
跟檔案里的照片,跟情報里描述的樣子,一模一樣!
「行動!」
他用對講機低吼。
幾乎在同一時間。
伊萬諾夫也扔掉了手裡的菸頭。
「動手!」
樹蔭下的花襯衫男人站了起來。
看報紙的俄國人合上了報紙。
假裝吵架的日本情侶也停止了爭吵。
三伙人,從三個方向,像三把張開的鉗子,朝著那個剛剛走出關口的女人,無聲地合攏過去。
廣場上接客的人群,絲毫沒有察覺到這股暗流。
女人茫然地站在那裡,似乎在尋找著什麼。
CIA的行動組長,一個高大的白人,走在最前面。
他已經能看清女人臉上的皺紋。
還有五米。
三米。
他伸出手,準備抓住女人的手臂。
就在這時。
「砰!啪啪啪!」
一串刺耳的鞭炮聲,在廣場的另一頭猛地炸響。
緊接著,一個悽厲的男聲劃破了空氣。
「差佬拉人啊!有炸彈啊!快跑啊!」
人群靜止了一秒。
然後,恐慌像瘟疫一樣炸開。
「啊!」
「救命啊!」
「跑啊!」
尖叫聲,哭喊聲,奔跑的腳步聲,瞬間將整個廣場吞沒。
原本等待接人的隊伍轟然散開,人們像沒頭的蒼蠅一樣四處亂撞。
CIA行動組長伸出的手,被一個逃命的中年胖子狠狠撞開。
他身後的隊員,瞬間被混亂的人潮衝散。
克格勃那邊更慘。
他們還沒靠近,就被一股從側面湧來的人流,直接推了回去。
迪米特里像一頭狗熊,撞開兩個人,卻發現目標已經消失在人海里。
「FUCK!」
哈里斯在車裡狠狠一拳砸在儀錶盤上。
他眼看著那完美的包圍圈,被一聲炮仗炸得粉碎。
「人呢!人呢!」
他對著對講機怒吼。
「長官!我們跟丟了!太亂了!」
「找!給我找!」
伊萬諾夫推開車門,衝進混亂的人群。
他像一頭髮狂的公牛,抓住一個擋路的人就扔到一邊。
小野寺站在他的車旁,臉色鐵青地看著這片混亂,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目標已經消失的時候。
混亂的人群中,一輛警用摩托車,閃著燈,艱難地擠開一條路。
車上下來兩個警察。
他們扶起了被人群推倒在地的夏婄夙。
「阿婆,你沒事吧?」
一個警察大聲問。
夏婄夙只是一個勁地搖頭。
「這裡太亂了,我們送你出去!」
另一個警察不由分說,架起她的胳膊,護著她就往廣場外走。
哈里斯的眼睛猛地亮了。
他認得那兩個警察,是雷洛特意交代過的人。
那輛黑色的福特轎車,突然發動,引擎發出一聲咆哮。
車子像一把黑色的刀,直接衝進混亂的廣場邊緣。
一個急剎車,停在那兩個警察和夏婄夙面前。
車門打開。
兩個CIA的探員跳下車,從警察手裡「接」過夏婄夙。
「謝謝,長官。」
他們對著那兩個警察點了一下頭,半推半架地把夏婄夙塞進了車后座。
整個過程不到五秒鐘。
福特車猛地倒車,車輪在地上劃出兩道黑色的印記,然後調轉車頭,朝著來時的路,飛馳而去。
等伊萬諾夫穿過人群,衝到這裡時,只看到福特車遠去的背影和一地狼藉。
「啊!」
他仰天發出一聲野獸般的怒吼。
他一腳踹在旁邊的垃圾桶上,鐵皮的垃圾桶被踹得飛出幾米遠。
警笛聲由遠及近。
雷洛帶著大批警察,終於「姍姍來遲」。
他看著滿地狼藉的廣場,一臉怒容。
「搞什麼鬼!誰在這裡放炮仗!」
「查!給我查!」
……
黑色的福特轎車裡。
哈里斯看著身邊那個老婦人。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心跳還在加速。
太驚險了。
差一點,就差那麼一點。
但他贏了。
在克格勃和日本人的眼皮子底下,他把這條大魚,撈到了自己船上。
一種巨大的勝利感,沖刷著他的神經。
他臉上露出一個笑容,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
「女士,你安全了。」
他拿起對講機,按下了通話鍵。
「各單位注意。」
「目標已確保。」
他對身邊的助手下令。
「直接去淺水灣的安全屋。」
「通知華盛頓,我們成功了。」
他轉過頭,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色,然後又看了一眼身邊的「國寶」。
「我要親自和這位女士,好好談一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