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里斯的手指,扣在扳機上。
槍口黑洞洞的,對著王虎的眉心。
空氣像是凝固了。
王虎身後的幾十支雷明頓霰彈槍,咔嚓一聲,全部打開了保險。
那聲音在寂靜的對峙中,格外刺耳。
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哈里斯和他身後的CIA探員。
哈里斯的眼角抽動了一下,額頭,有汗珠滲出來。
「我最後說一次。」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開門。」
王虎咧開嘴,露出一個森白的笑容。
他沒動。
他身後的保安也沒動。
「嗚——嗚——」
就在這時,一陣尖銳的警笛聲由遠及近,撕破了凝固的空氣。
七八輛警用衝鋒車,打著閃爍的警燈,呼嘯而至。
一個急剎車,在CIA車隊的後面,組成了一道新的包圍圈。
車門推開,30多個穿著防彈衣,手持斯太爾衝鋒鎗的PTU機動部隊警員跳下車,迅速建立了警戒線。
雷洛穿著一身筆挺的警司制服,戴著白手套,慢悠悠地從他的賓利車上下來。
他看了一眼哈里斯手裡的槍,又看了一眼王虎那邊黑洞洞的霰彈槍口,眉頭皺成一個川字。
「Mr. Harris。」
「你在搞什麼?」
「這裡是香港。」
「不是西貢。」
「把你的人,和你的槍,都收起來。」
哈里斯轉過頭,盯著雷洛。
「雷總華探長,我在執行公務。」
「公務?」
雷洛走上前,皮鞋踩在柏油路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你的公務,就是帶幾十個手持自動武器的人,衝擊一個合法商業機構?」
他伸出戴著白手套的手,輕輕按下了哈里斯的槍口。
「哈里斯先生,你要搞清楚。」
「第一,這裡是香港,是大英帝國的領土,不是你們CIA的後院。」
「第二,你和你的人,在香港沒有執法權,更沒有持槍的權力。你們手裡的東西,叫非法持有軍火。」
「雷洛,這是CIA的內部事務,我勸你不要插手。」
雷洛向前走了一步,湊到哈里斯耳邊。
「那我現在就可以下令,以非法集結和非法持有軍火的罪名,把你和你這這些手下,全部抓回警署。」
「到時候,事情鬧到港督府,鬧到倫敦,你猜誰會難看?」
雷洛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敲在哈里斯的神經上。
哈里斯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他們呢?」
哈里斯抬起下巴,指了指王虎和他身後的保安。
「他們是x香港發展委員會下屬城管隊,有香港警務處頒發的持槍牌照,他們在這裡,是合法保衛私有財產。」
雷洛的目光掃過哈里斯身後的那些CIA探員。
「你們有什麼牌照?可以在香港街頭,用槍指著別人?」
「雷洛,這件事,你最好別插手。」
「我必須插手。」
雷洛站到哈里斯面前,個頭比他矮了半頭,氣勢卻半分不輸。
「現在,我命令你,和你的手下,立刻放下武器。」
「否則,我只能以『非法持械』和『意圖衝擊私人領地』的罪名,把你們全部拘捕。」
哈里斯的呼吸一滯。
他看著雷洛,又回頭看了一眼那些黑洞洞的槍口。
他知道雷洛說的是真的。
他不能開槍。
可他就這麼退了,他哈里斯的臉,整個CIA的臉,往哪裡放?
哈里斯的胸口起伏著。
他身後的探員們面面相覷,握著槍的手,有些鬆動。
就在這時,研發中心那扇沉重的鋼鐵大門,側面的一個小門,發出輕微的聲響,打開了。
梁文輝穿著一身合體的西裝,推了推眼鏡,走了出來。
他看了一眼劍拔弩張的現場,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走到大門前,對哈里斯說。
「哈里斯先生,外面風大。」
「山哥在裡面等您。」
「他讓我轉告您,有什麼事,可以坐下來,喝杯茶,慢慢談。」
哈里斯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把槍口從王虎頭上移開。
梁文輝補充了一句。
「只請你一個人。」
「你的手下,可以在外面等。」
哈里斯看了一眼梁文輝,又看了看他身後那扇打開的門。
又看了看雷洛。
這是一個台階。
一個讓他能從上百支槍口下,體面抽身的台階。
他收起槍,插回腰間,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裝外套。
「好。」
他轉頭對自己的行動組長交代了一句。
「你們在這裡守著。」
「我進去十五分鐘,如果我沒出來,你們自己決定該怎麼做。」
行動組長點了點頭。
梁文輝為他拉開門,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哈里斯跟著梁文輝,穿過那扇小門,走進了研發中心。
……
頂樓的會議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將軍澳工業區忙碌的景象。
陳山坐在主位上,面前放著一套紫砂茶具,正在慢條斯理地洗著茶杯。
他仿佛沒有看到推門進來的哈里斯。
雷洛j進來後,直接坐在旁邊的沙發上,翹著二郎腿,手裡把玩著一個打火機,也不說話。
哈里斯拉開陳山對面的椅子,坐下。
梁文輝站在陳山身後。
「陳先生,我沒時間跟你喝茶。」
哈里斯開門見山,聲音冰冷。
「夏婄夙在哪裡?」
陳山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把洗好的茶杯放到一邊。
「哈里斯先生,你的人,用槍指著我的夥計。」
「這件事,你要給我一個交代。」
「交代?」
哈里斯笑了起來。
「我的人,是在執行美利堅合眾國的任務。」
「夏婄夙是華夏叛逃的重要人物,根據美港雙方的合作協議,像她這樣的高價值目標,應該由我們CIA第一時間接管,進行安全評估和情報詢問。」
「我勸你,不要為了一個女人,得罪美國政府。」
陳山提起茶壺,給哈里斯面前的空杯里,倒了一杯茶。
茶水澄黃透亮。
陳山放下茶壺,示意了一下。
梁文輝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輕輕放在哈里斯面前的桌上。
哈里斯皺著眉,拿起那份文件。
他以為會是敲詐勒索的價碼,或者是什麼談判條件。
他翻開了第一頁。
那是一份裝訂整齊的聘用合同。
上面是幾個醒目的黑體字。
《和記環球科技(香港)有限公司首席技術顧問聘用合同》。
甲方:和記環球科技。
乙方那一欄,是一個他做夢都想得到的名字。
夏婄夙。
合同上寫明,和記環球科技聘請夏婄夙女士,擔任公司首席技術顧問,負責16KDRAM晶片的研發項目。
合同期限,五年。
年薪,五十萬港幣。
配有獨立實驗室,研究團隊,以及位於淺水灣的別墅一棟。
合同的最後一頁,不僅有夏婄夙的親筆簽名,還有一個鮮紅的,屬於和記環球科技的公章。
簽署日期,就是昨天。
哈里斯的手指,捏著那份合同,指節發白。
陳山把一杯泡好的茶,推到哈里斯面前。
「哈里斯先生,我想你搞錯了。」
他的聲音很平。
「夏女士是一位自由學者,她選擇離開一個不適合她的地方,來香港,尋求更好的學術環境和職業發展機會。」
「我們和記,欣賞她的才華,所以為她提供了一個符合國際標準的職位和薪酬。」
「她接受了我們的聘請,並且簽了合同。」
陳山喝了一口茶。
「從法律上講,這是一件純粹的商業行為。」
「受香港法律保護。」
哈里斯拿著那份合同,手指捏得發白。
陳山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
哈里斯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把那份合同,狠狠拍在桌子上。
「商業行為?」
「狗屁的商業行為!」
「她是華夏的叛徒!她的大腦里,裝著紅色中國最核心的計算機機密!」
陳山笑了。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熱氣。
他看向旁邊的雷洛。
「雷探長,在香港的法律里,有『華夏叛徒』這條罪名嗎?」
雷洛放下二郎腿,坐直了身體,臉上帶著公事公辦的嚴肅。
「沒有。」
他放下茶杯,看著哈里斯。
「哈里斯先生,你說話要講證據。」
「在香港的法律里,沒有『華夏叛徒』這個罪名。」
雷洛看著哈里斯,一字一句地說。
「哈里斯先生,我提醒你。」
「夏婄夙女士現在是和記集團的合法雇員,她的勞務合同已經在勞工處備案。」
「她持有香港政府簽發的臨時工作簽證。」
「從法律上講,她現在是一位受大英帝國法律保護的合法居民。」
雷洛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看著哈里斯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哈里斯先生,我需要跟你確認一下。」
「你剛剛帶著幾十個武裝人員,是準備在英國的土地上,綁架一位守法公司的合法雇員嗎?」
哈里斯的嘴唇哆嗦著。
綁架?
這個詞像一把錐子,狠狠扎進他的耳朵里。
他盯著陳山,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你以為,一份合同,就能保住她?」
「你以為,英國的法律,能擋得住CIA?」
陳山站起身,慢慢走到哈里斯面前。
他俯下身,聲音壓得很低,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
「我當然知道擋不住。」
他看著哈里斯的眼睛。
「但是,哈里斯先生,你是不是忘了點什麼?」
「這個研發中心,是誰的項目?」
這是『美亞友好發展基金』的重點扶持項目。」
「這個基金的成立,是你們總統先生親自推動的國策項目,目的是為了聯合亞洲的盟友,在半導體領域,對抗蘇聯。」
陳山直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夏教授的加入,只會讓16KDRAM晶片的研發速度,大大提前。」
「意味著我們能更快地,把你們美國人都沒搞定的16KDRAM晶片,給研發出來。」
「這不僅是和記的成功,更是你們美國『科技援亞』政策的巨大勝利。」
「這對我們雙方,對你們美國,都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陳山的聲音里,帶著一絲玩味。
「你確定,要為了你那點所謂的情報,破壞總統先生親自關心的國策項目嗎?」
「還是說,你給蘭利寫的那份報告,比白宮的戰略,更重要?」
哈里斯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陳山。
他調動了整個香港站的精英。
他向雷洛借人封鎖口岸。
他自以為是地和克格勃、日本人上演了一場追逐戰。
他親手殺了一個無辜的老太太,來掩蓋自己的愚蠢。
他帶著人,像個瘋子一樣衝到這裡,準備用武力搶人。
結果,對方只用了一份薄薄的合同,一張法律的網,就把他所有的武器和暴力,都變成了一場荒唐的鬧劇。
他被玩弄於股掌之上。
從頭到尾。
他氣得渾身發抖,胸口像是要炸開。
他看著陳山那張平靜的臉,又看了看桌上那份滴水不漏的合同。
他想咆哮,想掀桌子,想拔出槍打爆眼前這個男人的頭。
他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因為陳山說的,每一個字都對。
他不能,也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