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里斯的手在抖。
他看著陳山,又看看旁邊的雷洛,最後目光落回桌上那份合同。
陳山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
「哈里斯先生,茶要涼了。」
哈里斯猛地站起來,椅子被他帶得向後滑出,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他死死盯著陳山,胸口劇烈起伏。
他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里像被棉花堵住。
威脅?對方不怕。
動手?雷洛的PTU就在外面。
「陳山。」
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
「你贏了。」
說完,他轉身就走,沒再看任何人一眼。
梁文輝替他拉開會議室的門。
哈里斯走出去,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要把地板踩穿。
他穿過走廊,推開那扇小小的鐵門,回到了研發中心外面。
陽光刺眼。
他的手下,那些CIA的行動精英,還保持著對峙的姿態。
雷洛的警察,也同樣舉著槍,形成了第二道包圍圈。
所有人,都在等他一個命令。
他看到自己的行動組長投來詢問的目光。
他看到王虎靠在門邊,嘴裡叼著牙籤,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嘲弄。
他看到雷洛的下屬,那些華人警察,眼神里透著看戲的輕鬆。
哈里斯深吸一口氣。
他抬起手,做了一個向下壓的手勢。
「收隊。」
他吐出兩個字,聲音沙啞。
CIA的探員們愣了一下,隨即放下了手裡的槍。
王虎身後那些和記的保安,也跟著放下了霰彈槍,但姿態依舊戒備。
哈里斯沒有上自己的車。
他走到行動組長面前。
「A組留下。」
「在這裡,給我二十四小時盯著。」
「一隻蒼蠅飛進去,我都要知道。」
行動組長點頭。
「是,長官。」
哈里斯轉身上了車,砰的一聲關上車門。
黑色的福特轎車發動,調轉車頭,帶著剩下的車隊,狼狽地離開了現場。
雷洛走到王虎身邊,看著遠去的車隊,吐出一口煙。
「媽的,便宜他了。」
王虎把嘴裡的牙籤吐掉。
「要不是山哥攔著,我真想讓兄弟們把他打成篩子。」
雷洛拍了拍他的肩膀。
「山哥的玩法,比打成篩子,更讓他難受。」
他看了一眼身後還劍拔弩張的現場,大手一揮。
「收隊!」
警笛聲再次響起,警車一輛輛開走,剛剛還水泄不通的現場,很快恢復了平靜。
只剩下幾輛黑色的福特,和十幾個CIA探員,像一群無家可歸的野狗,尷尬地停在和記研發中心的大門外。
……
和記大廈頂樓。
陳山回到辦公室,梁文輝跟在他身後。
王虎一腳踹開門,大步走進來,臉上是壓不住的興奮。
「山哥!痛快!真他媽痛快!」
他拿起桌上的蘋果,狠狠咬了一大口。
「我從沒見過鬼佬的臉能變得那麼難看,跟死了老豆一樣!」
梁文輝推了推眼鏡,嘴角也掛著笑意。
「哈里斯現在,應該是這世界上最不想見到夏教授,又最怕夏教授出事的人。」
陳山走到茶台前坐下,開始煮水。
「他不會就這麼算了。」
王虎哼了一聲。
「他還能怎麼樣?派人衝進來搶?給他十個膽子。」
「我的人現在就在外面看著,我看他們能守到什麼時候。」
陳山看了梁文輝一眼。
「文輝。」
「在,山哥。」
「天亮之後,以和記環球科技的名義,給美國駐港總領事館,發一份公函。」
梁文輝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麼,眼睛亮了起來。
「內容呢?」
陳山拿起茶夾,夾起一個杯子,用開水沖洗。
「首先,代表公司,誠摯感謝哈里斯先生和CIA,對我們研發中心安保工作的高度重視。」
王虎在一旁聽著,差點把嘴裡的蘋果噴出來。
感謝?
「然後,跟他們說明情況。」
陳山繼續說。
「就說,因為夏婄夙教授的加入,我們的16KDRAM項目取得了突破性進展。」
「但也因此,引起了某些敵對勢力的覬覦。」
「尤其是蘇聯克格勃。」
「我們有理由相信,他們會對夏教授的人身安全,以及研發中心的技術安全,構成嚴重威脅。」
「我們和記,只是一個商業公司,能力有限。」
「我們的安保壓力,非常大。」
王虎聽得張大了嘴,他好像有點明白了。
陳山放下茶杯,看著梁文輝。
「最後,向他們提出請求。」
「懇請美國領事館,為了保護這位剛剛投奔自由世界,對美港科技合作有巨大貢獻的科學家,」
「也為了保護『美亞友好發展基金』那筆數十億美金的投資安全,」
「就說,我們相信,只有CIA的專業能力,才能確保夏教授的安全萬無一失。」
「措辭要懇切,姿態要低。」
梁文輝的呼吸都停頓了一下。
王虎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他憋了半天,吐出兩個字。
「我操。」
這他媽是把刀遞到哈里斯手裡,逼著他往自己身上捅。
王虎終於忍不住,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哈哈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山哥!高!實在是高!」
「這是要把狗鏈子,硬套到哈里斯的脖子上去啊!」
「他要是不接,夏教授萬一出點什麼事,這黑鍋就得他來背。」
「他要是接了,他就從抓我們的人,變成了幫我們看門的人!」
梁文輝扶了扶眼鏡,強壓下心中的震動,重重點頭。
「我明白了,山哥。」
「我明天一早就去辦。」
……
淺水灣,CIA安全屋。
哈里斯的辦公室里,一片狼藉。
哈里斯把一個水晶菸灰缸狠狠砸在牆上。
玻璃碎片混著菸灰,撒了一地。
「FUCK!FUCK!FUCK!」
他像一頭困在籠子裡的野獸,在房間裡來回踱步。
一個助手小心翼翼地敲門進來。
「長官……」
「滾!」
哈里斯抓起桌上的文件,扔了過去。
文件散落一地。
「長官,我們的人報告,雷洛的警察已經撤了。」
「但是和記的人,在研發中心門口,又加派了一倍的人手,換上了防彈衣。」
哈里斯停下腳步,喘著粗氣。
「增派人手!把研發中心給我圍起來!」
「所有出入口,二十四小時監控!」
「一隻老鼠從裡面跑出來,我都要知道是公是母!」
助手點頭。
「是,長官。」
「另外……」
助手猶豫了一下。
「伊萬諾夫那邊,到處在找您。」
「他說,您必須給他一個交代。」
「交代?」哈里斯冷笑起來,「讓他去跟陳山要去!」
他現在沒空理那頭只會用蠻力的俄國熊。
他已經向蘭利匯報了昨天發生的一切。
他隱去了李淑珍那部分,只說陳山用陰謀詭計,搶先一步用商業合同綁住了夏婄夙。
他本以為會收到一頓臭罵,或者直接被召回的命令。
蘭利的回電卻異常平靜。
電報上只有一句話。
「確保資產安全,等待後續指令。」
第二天一早。
哈里斯一夜沒睡,眼睛裡全是血絲。
他面前的地圖上,密密麻麻地標註了將軍澳研發中心周圍所有的監控點。
「咚咚咚。」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
「滾!」
哈里斯吼道。
門被推開一條縫,他的助手探進頭來,臉色慘白。
t他手裡拿著一個印著和記集團標誌的信封。
「長官,和記集團送來的一份公函。」
「指明要您親啟。」
哈里斯猛地轉過身。
「拿過來!」
助手把一份裝在精美文件夾里的公函,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哈里斯一把抓起,扯了出來。
公函是英文寫的,措辭優雅,格式標準。
他一眼就看到了開頭那句。
「……誠摯感謝哈里斯特派員及貴方,對我司研發中心安全之高度關切……」
哈里斯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往下看。
「……蘇聯克格勃……巨大威脅……」
他冷笑一聲。
陳山,你這是在求我?
他繼續往下看,看到了最後一段。
「……懇請由貴方專業團隊,全面接管研發中心外部安防,以確保夏婄夙教授之人身安全,及美方重大投資之萬無一失……」
哈里斯拿著那張紙,手指捏得發白,紙張的邊緣都被他捏皺了。
他感覺自己的喉嚨被人死死掐住,一口氣喘不上來。
這不是公函。
這是一封戰書。
一封用最謙卑的姿態,寫下的,最惡毒的戰書。
陳山的意思很明白。
人,是你CIA蓋章認定的「叛逃者」。現在她有危險了,你管不管?她要是被克格勃殺了,或者綁走了,你CIA就是全世界的笑話!你哈里斯,就是把天大的功勞辦成了天大醜聞的頭號蠢蛋!
「FUCK!」
哈里斯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咆哮,他猛地一揮手,把桌上所有東西全部掃到了地上。
電話,文件,檯燈,摔了一地。
他喘著粗氣,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
他被將死了。
徹徹底底地,被釘死在了這塊案板上。
他不能拒絕。
拒絕,就等於他承認自己無能,承認CIA保護不了一個他們自己捧上天的「投奔者」。
他甚至不能向蘭利抱怨,因為蘭利剛剛的指令就是「確保資產安全」。陳山的這份公函,簡直就是為蘭利的指令量身定做的執行方案。
辦公室的紅色內線電話,刺耳地響了起來。
是蘭利打來的專線。
助手哆哆嗦嗦地接起電話,聽了幾秒,然後把話筒遞給哈里斯。
「長官……蘭利。」
哈里斯深吸一口氣,接過電話。
電話那頭,是他上司冷漠的聲音。
「哈里斯,我們收到了駐港領事館轉發的和記公函。」
「白宮很欣賞陳先生的合作態度。」
「在國會批准新的接觸方案之前,她不能出任何一點差錯。」
「更不能讓她落到克格勃或者其他任何人手裡。」
「從現在起,夏婄夙的安全,是你唯一的任務。」
「調動你能調動的一切資源,軍方,領事館陸戰隊,所有行動組。」
「我要你把那個研發中心,圍得像鐵桶一樣。」
「在項目完成前,她不能有任何閃失。」
「明白嗎?」
哈里斯閉上眼睛。
「明白。」
……
將軍澳工業區。
王虎站在研發中心大樓的頂層,拿著望遠鏡,看著外面的景象。
原本在門口徘徊的CIA探員,全都動了起來。
更多的黑色福特轎車開了過來。
穿著西裝的CIA探員,開始在研發中心外圍一公里的所有路口,設立固定的觀察哨。
兩輛偽裝成電力公司工程車的廂式貨車,停在了不遠處的高地上,車廂里架起了長焦攝像機和監聽設備。
甚至有海軍陸戰隊的便衣吉普車,開始在附近區域巡邏。
他們拉起了警戒線,盤查每一個試圖靠近研發中心的可疑人員。
那架勢,比港督出門還要緊張。
陳山走到王虎身邊,也看向窗外。
王虎放下望遠鏡,咧開嘴,笑得像個孩子。
「山哥。」
「這幫鬼佬,現在比我們自己的人,還緊張夏教授的安全。」
陳山看著那群忙碌的CIA探員,從口袋裡拿出一根煙,點上吸了一口,然後緩緩吐出。
「狗鏈子,要套在它自己脖子上。」
「它才會賣力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