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虎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老虎。
地上,又多了幾個被他踩扁的雪茄屁股。
「媽的!」
他終於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
「這他媽比等我兒子出生還緊張!」
梁文輝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他面前的茶已經涼透了,但他似乎毫無察覺。
他的眼睛,只是死死地盯著牆上的掛鍾,和電視機黑色的屏幕。
秒針每跳動一下,他的眼皮就跟著抽動一下。
只有陳山最安靜。
他站在窗前,背對著房間裡的兩人,看著漆黑夜色中,遠處華盛頓紀念碑那個模糊的尖頂。
他手裡端著一杯威士忌,杯中的冰塊早已融化。
他已經保持這個姿勢,站了快一個小時了。
「山哥,你說……會不會又出什麼么蛾子?」
王虎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陳山沒有回頭。
「不會了。」
他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
「牌桌已經清場,現在是開牌的時候。」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當時鐘的時針,穩穩地指向了「三」字。
房間裡那台電視機屏幕上,CNN的演播室背景被撤換,取而代之的是白宮新聞發布廳那面深藍色的幕布。
無數的閃光燈在畫面中爆開,像一片躁動的星海。
一個身影從側門走出,徑直走向那個空置了許久的講台。
福特總統。
他沒有帶任何講稿。
他站定,雙手扶住講台兩側,目光掃過台下攢動的人頭。
整個世界,在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
王虎和梁文輝幾乎是同時從沙發上彈了起來,湊到電視機前。
福特總統清了清嗓子,他的聲音通過電視信號,傳到了地球的每一個角落。
「我的美國同胞們,女士們,先生們。」
「我今晚來到這裡,是為了宣布一個將改變世界未來走向的決定。」
「經過多輪磋商,美利堅合眾國政府決定。」
「美利堅合眾國政府,自一九七六年十二月十六日起,承認華夏人民共和國政府是華夏的唯一合法政府。」
「在此範圍內,美國人民將同寶島人民保持文化、商務和其他非官方關係。」
「美利堅合眾國政府……將於一九七七年一月一日,與華夏人民共和國建立大使級外交關係。」
「轟——!」
王虎猛地跳了起來,把手裡那杯沒喝完的威士忌直接砸向了天花板。
「成了!操!他媽的成了!」
琥珀色的酒液混著玻璃渣四散飛濺,他卻渾然不顧,像個孩子一樣在房間裡又蹦又跳。
梁文輝站在原地,身體在微微發抖。
他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鏡,這個習慣性的動作做了兩次才成功。
他低下頭,摘下眼鏡,用力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當他再抬起頭時,眼眶已經紅了。
陳山慢慢地轉過身。
他沒有笑,也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電視屏幕。
畫面切換到了北京。
播音員用同樣莊嚴的語調,播送了《建交公報》的全文。
幾乎在同一時間,全世界的電波都被這個消息引爆了。
電視畫面被分割成無數個小窗口。
東京,日經指數的交易大廳。
開盤的鐘聲剛剛敲響,屏幕上的數字就變成了一片刺眼的紅色,瀑布般向下狂瀉。無數穿著西裝的交易員抱頭慘叫。
莫斯科,克里姆林宮。
塔斯社的評論員對著鏡頭,用最嚴厲的措辭,連發五篇評論文章,痛斥這是「帝國主義與修正主義最無恥的勾結」,是「對全世界革命人民的背叛」。
紐約,華爾街。
紐約證券交易所里卻是一片歡騰的海洋。
道瓊指數高開高走,交易員們興奮地將交易單拋向空中,像下了一場五彩斑斕的雪。
波音、通用、卡特彼勒的股票,全部上漲。
一個最戲劇性的畫面,來自華盛頓的街頭。
寶島駐美「大使館」門口,擠滿了記者。
那個曾經在國會山呼風喚雨的「大使」,此刻臉色慘白地被特勤人員護送著,擠上一輛黑色的轎車。
他一言不發,眼神空洞。
閃光燈像利劍一樣,刺穿了他最後的尊嚴。
舊的時代,在這一刻,被宣告了終結。
「山哥……」
梁文輝走到陳山身邊,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
「我們……做到了。」
「嗯。」
陳山應了一聲,拿起桌上那瓶一直沒有打開的香檳。
王虎咧著大嘴跑了過來,手裡拿著三個杯子。
「快!山哥!開酒!」
「回香港!我他媽要擺三天的流水席!讓全香港的人都知道!」
「砰」的一聲。
木塞沖向天花板。
白色的泡沫噴涌而出。
陳山給三人都倒上了酒。
「敬這個時代。」
他舉起杯。
「叮。」
三隻酒杯輕輕碰到了一起。
王虎一飲而盡,激動地滿臉通紅。
梁文輝小口地抿著,眼淚卻順著臉頰滑落,滴進了酒杯里,鹹的,澀的,也是甜的。
陳山端著酒杯,走到窗前,看著天邊泛起的那一抹魚肚白。
華盛頓的黎明,到了。
桌上的紅色電話,在此時響了起來。
陳山走過去,拿起聽筒。
「陳。」
「我們做到了。」
「世界,從今天起,不一樣了。」
「我知道,博士。」陳山的聲音很平靜。
電話里沉默了幾秒。
基辛格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但最後只是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
「謝謝你,陳。」
「不客氣。」
掛斷電話。
陳山看著依舊沉浸在巨大喜悅中的王虎和梁文輝。
「阿虎。」
「在!山哥!」
「流水席可以擺。」
「但事情,才剛剛開始。」
陳山轉身,走到那副巨大的世界地圖前。
他的目光,越過了剛剛平息的太平洋,落在地圖最北方的廣袤土地上。
那裡,一片紅色的版圖,像一頭沉睡的巨熊。
「蜜月開始了。」
陳山的手指,輕輕點在地圖上。
「但這只是拿到了一張昂貴的入場券。」
他收回手,看著梁文輝。
「他們最關心的,是那份百億清單。」
梁文輝立刻收起了情緒,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我明白,山哥。波音和卡特彼勒的人,已經在酒店樓下等了兩天了。」
陳山搖了搖頭。
「飛機和拖拉機,是要買的。」
「但那只是面子。」
他的眼神,變得深邃起來。
「接下來,我們要利用這個『蜜月期』,趁著他們還需要我們的時候……」
他的目光,變得像刀鋒一樣銳利。
「往家裡,搬點真傢伙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