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彼此的目光里看到了同樣的東西——驚訝,還有無奈。
他們還以為老蔣是在做夢。
那可是第一裝甲軍,是從東北一路打過來的精銳之師。
之前孫元良的部隊和他交手,基本就處於一邊倒的態勢,被人家追著打,毫無還手之力。
這些敵人,之前在對付日軍的時候,就表現出來了遠遠超過尋常軍隊的戰鬥力。
他們的戰術素養,他們的協同配合,他們的戰鬥意志,都不是普通部隊能比的。
現在哪怕是到了內戰時期,他們面對全美械裝備的國軍裝甲部隊,仍舊擁有著相當的優勢。
那些T34坦克在戰場上橫衝直撞,國軍的謝爾曼和霞飛根本不是對手。
更何況,邱清泉的部隊已經是強弩之末,連續作戰了好幾天,人困馬乏。
而第一裝甲軍雖然也是連續作戰,但他們的士氣正盛,兵鋒正銳。
此消彼長之下,勝負其實早已註定。
何長官深吸了一口氣,胸腔里灌滿了沉悶的空氣。
他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委座,這樣會不會太冒險了呀?」
他的語氣很輕,像是在勸一個正在氣頭上的人冷靜下來。
老蔣一拍桌子,聲音更大了,臉上的表情更加堅決。
「什麼冒險?」
「如果任何風險都不冒的話,那我們還打什麼仗?」
他的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作為軍人,必須要抓住稍縱即逝的戰機。」
他頓了頓,手指在地圖上第一裝甲軍的位置點了一下。
「對面的第一裝甲軍,連續作戰,幾乎沒有休整過。」
「這些共軍,總不至於是鋼鐵造出來的吧?」
「他們也會疲憊,也會累。」
「這種時候,抓住這個機會,給予這支孤軍深入的共軍迎頭痛擊。」
「不正是我們發動反攻的時候嗎?」
老蔣說完,雙手撐在桌沿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死死地盯著陳誠和何長官,像是在逼迫他們認同自己的觀點。
何長官和陳誠兩人聽完之後,就知道他心意已決,再怎麼勸也沒用了。
他們太了解老蔣的性格了,他一旦認定了什麼事情,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與其繼續爭論,激怒他,不如順水推舟,遂了他的心意。
至於邱清泉的部隊會怎麼樣,坦白說,就算老蔣不在這裡進行微操,又能如何呢?
黃河以北的局勢,已經爛到根子裡了,十有八九是要丟掉的。
與其在這裡爭論不休,不如讓他去試一試,哪怕輸了,也是他自己做的決定。
於是,兩人也只能表達了同意,點了點頭,不再多說一個字。
而此時的邱清泉,已經接到了撤退的命令。
他的部隊整裝待發,坦克的發動機已經預熱,卡車的引擎已經轟鳴。
前方的步兵部隊正在收攏防線,準備交替掩護著向南撤離。
所有的準備都已經做好,只等他一揮手,整個集團軍就會像一條巨大的長龍,向南滾滾而去。
結果,就在這個時候,一個電話打到了他的指揮部中。
電話鈴聲刺耳而急促,在嘈雜的環境裡顯得格外突出。
邱清泉皺了皺眉頭,走過去,拿起了話筒。
他聽到電話那頭的聲音之後,整個人猛地站直了身體,臉上的表情從凝重變成了驚愕。
他發現,竟然是委座親自打過來的,而不是通過鄭州綏靖公署發電報給他。
這意味著,這件事的分量極重,重到老蔣連正常的指揮程序都顧不上了。
電話那頭,老蔣的聲音很嚴厲,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他的命令非常明確:讓邱清泉帶領部隊繼續堅守在原地。
同時,抽調裝甲部隊向南夾擊正在攻擊的第一裝甲軍。
老蔣在電話里說,邯鄲方向的國軍部隊也要有所行動,從南面壓上來。
甚至,孫元良剩下的那個裝甲旅,也會被重新投入到反攻之中。
所有的力量,都要集中起來,給第一裝甲軍致命一擊。
邱清泉拿著話筒,手指微微發抖。
他知道,自己沒有辦法違抗這道看上去頗為荒唐的命令。
違抗命令,就是抗命,就是死罪。
可是,他的心裡比誰都清楚,這道命令有多麼不切實際。
他的部隊剛剛準備撤退,士氣已經出現了波動。
現在突然又要讓他們轉過身去,重新投入到進攻中,而且是對著共軍最精銳的裝甲部隊衝鋒。
他很清楚,在撤退命令已經下達的情況下,再說讓他們在原地堅守,甚至發動對共軍的反攻,如此反覆,對士氣的打擊是極大的。
士兵們會疑惑,會動搖,會失去信任。
他們會想:到底是要打還是要撤?長官們到底有沒有一個準主意?
萬般無奈之下,邱清泉只能更改作戰命令。
他放下話筒,站在地圖前面,沉默了很久。
燈光照在他的臉上,那些皺紋和陰影顯得格外深刻。
他拿起鉛筆,在地圖上劃掉了剛才畫好的撤退路線,重新畫上了進攻的箭頭。
他命令步兵部隊在背部構築防線,像一塊鐵砧,死死地頂住正面的壓力。
而他的裝甲部隊,則向南發動對第一裝甲軍的突襲。
事實上,邱清泉很清楚,這樣做的獲勝概率渺茫,尤其他不信任背後的那些隊友。
可委座的命令親自下達,他又能如何?
想到此處的時候,邱清泉甚至升起了一種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悲涼之感。
龍文成在石家莊的指揮部內,看著前線發來的電報,他倒是有些奇怪。
敵軍這是要反攻?
池元光指著地圖道:
「老龍,你不是說邱清泉要跑嗎?這不對勁吧,是這麼跑的?」
很顯然,地圖上面,國軍的動向不對勁。
裝甲部隊的動作沒問題,但是留在後面的這麼多國軍步兵是什麼情況?
他們要掩護裝甲部隊逃跑?這不是胡扯嗎?
龍文成也有些摸不著頭腦了,最終只能想到一種可能性。
不會是····老蔣那個傢伙開始微操了吧。
覺得有機會吃掉我的第一裝甲軍?
別說,還真有這種可能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