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站在台階上,罵得是酣暢淋漓,
從朱瑞璋偷偷跑路罵到他鑽礦洞,從他去冰天雪地的北海道罵到他在南疆鑽林子,
翻來覆去罵了快小半個時辰,罵到最後嗓子都有點啞了才停下來,
他喘著氣瞪著朱瑞璋,眼睛紅通通的,也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想的。
旁邊的老朴帶著一群太監宮女,遠遠地躲在柱子後面,頭都不敢抬。
他們跟著陛下這麼多年,很少見陛下發這麼大的、不帶殺氣的火,
也就是秦王,換個人,陛下罵到一半就拖出去砍了。
朱瑞璋等他罵完了,才慢悠悠地走上台階,笑著說:
「罵完了?罵完了給我倒碗水喝唄?這一路從寧波走回來,渴死我了。」
「水?老子還給你倒水?」
老朱眼睛一瞪,
「你怎麼不渴死在外面!」
話是這麼說,他還是轉頭對著柱子後面吼了一嗓子:
「朴老狗!死哪兒去了!趕緊端兩大碗冰的酸梅湯過來!沒看見你秦王爺回來了嗎!想渴死他啊!」
「哎哎哎!老奴這就去!」
老朴趕緊應著,一溜煙就跑了,沒一會兒就端著兩大碗酸梅湯過來了,
碗邊還冒著寒氣,一看就是剛從冰窖里拿出來的。
朱瑞璋接過碗,一仰脖子,咕咚咕咚就灌了一大碗,冰得他打了個寒顫,舒服地長出了一口氣:
「爽!還是宮裡的酸梅湯夠味,這六年在外面,就沒喝過這麼好喝的東西。」
老朱也端起碗喝了一口,喝完了把碗往台階上一放,斜著眼看他:
「你還知道回來?咱還以為你要在外面逛到老死呢。」
「看你說的。」
朱瑞璋也挨著他坐下,就跟六年前一樣,兄弟倆並排坐在乾清宮門口的台階上,風一吹,帶著宮裡桂花的香味,
「這不是回來了嗎?你看你,跟個潑婦似的,罵了這半天,也不怕旁邊的小太監小宮女笑話你這個皇帝。」
「笑話?誰敢笑話老子?」
老朱哼了一聲,
「老子罵自己弟弟,天經地義!別說罵你了,就是打你,也沒人敢放個屁!」
說著,他就想起手裡的鞋,拎起來就要往朱瑞璋身上抽。
朱瑞璋趕緊往旁邊躲了一下,伸手按住他的手:
「哎哎哎!別來真的啊!我跟你說,我都快五十的人了,鬍子都白了一半了,你還拿鞋底子抽我?
這要是讓路過的大臣看見,我這個秦王還要不要臉了?以後我還怎麼帶兵,怎麼管手下?」
老朱舉著鞋的手頓了一下。
他剛才是氣糊塗了,沒多想,現在聽朱瑞璋這麼一說,也反應過來了。
是啊,重九都快五十的人了,不是當年那個跟在他屁股後面的半大小子了,
現在是大明的秦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滿朝文武誰見了不恭恭敬敬的?
真要是當著這麼多太監宮女的面拿鞋底子抽他,確實有點太不像話了,
傳出去,朱瑞璋這個王爺也沒面子。
他哼了一聲,把鞋往旁邊一扔,撇了撇嘴:
「算你小子有理!要不是看你一把年紀了,老子今天非抽你個滿地找牙不可!
你說說你,晚回來一年多,你不該打?」
「該打該打。」
朱瑞璋趕緊點頭,嬉皮笑臉的,「等會兒吃飯的時候,我自罰三碗,給你賠罪行不行?」
「三碗就想打發我?
」老朱瞪了他一眼,「最少六碗!不喝趴下不算完!」
「行,六碗就六碗。」朱瑞璋笑著答應。
兄弟倆沉默了一會兒,風從宮牆那邊吹過來,帶著點秋天的涼意,吹得人很舒服。
老朱偏過頭,上下打量了朱瑞璋半天,皺著眉頭說:
「你小子,怎麼感覺一點都沒見老?
咱這頭髮都白了一半了,你這眼神和脖子皮膚怎麼還跟二十多歲似的?吃了什麼仙丹了?」
朱瑞璋心裡咯噔一下,扶了扶面具,面上卻不動聲色,笑著說:
「我這是心態好,天天在外面遊山玩水,不操心,當然不顯老。
哪像你,天天在宮裡批摺子,跟那些大臣鬥智鬥勇,不老才怪。」
「放屁。」
老朱啐了他一口,
「你當咱願意操心?還不是你個兔崽子跑了,把這麼大一攤子事扔給我,我能不操心嗎?」
話雖然這麼說,他語氣里的火氣早就沒了,剩下的全是高興。
自己的親弟弟,一走就是六年多,說不擔心是假的,現在人平平安安回來了,比什麼都強。
「說吧。」
老朱從懷裡摸出個小布包,打開來,還是熟悉的炒黃豆,他捏了一顆扔嘴裡,嘎嘣嘎嘣嚼著,
「這六年走下來,都看見啥了?咱大明現在怎麼樣?底下的那些官,有沒有陽奉陰違的?
有沒有欺負百姓的?你跟我說實話,有一個我辦一個,絕不姑息。」
朱瑞璋也捏了顆黃豆扔嘴裡,嚼得嘎嘣響,慢慢把這一路的見聞跟老朱說。
「先說西北吧。」
朱瑞璋看著遠處的宮牆,慢悠悠地說,
「我先去的陝西、甘肅,還有哈密衛。
以前西北最愁的就是水,十年九旱,百姓吃不上飯。
現在不一樣了,這幾年你撥銀子修的那些水利,都好用得很,老的灌渠都清淤了,
新的支渠修得到處都是,渭河水能引到地里,不管是旱地還是坡地,都能澆上水。
玉米、土豆、紅薯都推廣開了,連最窮的甘肅邊地,現在畝產都翻了好幾倍,官倉里的糧食堆得都快溢出來了,
別說災年了,就算連著三年大旱,百姓也餓不著。」
「我在西安府待了倆月,跑了七八個縣,以前那些逃荒的,現在都回來了,
分了地,蓋了房子,日子過得安穩得很。
哈密衛那邊更熱鬧,現在邊患沒了,商路通了,西域的商人都來做買賣,街上到處都是牽著駱駝的胡人,
賣皮毛、賣玉石、賣葡萄,咱們的茶葉、絲綢、瓷器往西域運,比以前多了十倍都不止,光商稅一年就能收不少。
邊軍的軍屯也搞得好,士兵自己種糧食,能自給自足,不用從內地運糧,省了老鼻子錢了,
士兵們都把家眷接過去了,在那邊安家,都不想回來了。」
老朱聽得點頭,臉上露出點笑意:「這就好,這就好。
當初修水利的時候,還有大臣跟我說勞民傷財,現在看看,值了。
西北穩了,我這心裡就踏實一半。」
「然後是西南。」
朱瑞璋繼續說,
「四川本來就是天府之國,都江堰維護得好,成都平原的糧食一年比一年多,現在每年都往外調糧,支援周邊的省份。
貴州和雲南以前最偏,路不好走,
現在倒好,從省府到各個縣,甚至到很多大的寨子,都修了水泥路,
就是那個西南水泥廠產的水泥,就在貴陽旁邊,原料方便,成本低,
一年能產幾十萬袋,不僅供貴州修路,還往雲南、四川運,
現在整個西南的官道都修得差不多了,蜀道難那都是老黃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