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單一句話,輕飄飄落在夜風裡,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意味。
朱瑞璋身形未動,依舊靜靜望著腳下萬家燈火、千里宮城,他沒有回頭,只是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
「你莫非是當了太上皇,日子清閒,記性也跟著變差了?」
「當年我為蕩平海寇,被流矢毀了容貌,這面具,我戴了十幾年,就是為了遮醜。
若是取了,容貌駭人,如何見人,如何立於朝堂,如何面對天下百官萬民?」
這番話,是他十幾年來對外唯一的解釋。
可話音落下,老朱卻輕輕笑了。
笑聲低沉,帶著幾分釋然,幾分心疼,還有一份深藏了數十年、從未對外吐露分毫的通透。
他搖了搖頭:「你的容貌,旁人不知,咱還能不知?」
「重九,摘了吧,不用再瞞,也不用再遮。」
「你的所有事,咱都知道。從始至終,咱一直都知道。」
短短三句話,如同驚雷,輕輕炸響在寂靜山巔。
朱瑞璋渾身微不可察地一頓。
他終於緩緩轉過身,那雙閱盡人間悲歡的眼眸,落在老朱臉上。
老朱迎著他的目光,神色坦然,溫和一笑,繼續緩緩道:
「不管你是誰,不管你來自何處,不管你身負何等秘密,擁有何等力量。」
「這輩子,你是咱的重九,是咱最親的弟弟,咱永遠是你哥。」
山風呼嘯,月色溫柔。
這一刻,朱瑞璋那顆沉寂的心,狠狠震顫了。
他站在山巔,長發如霜,銀色面具之下,那張永遠停留在二十八九歲的臉上,難得的再次出現了真正的動容。
風從山腳下吹上來,帶著滿城燈火的暖意,也帶著初春夜晚的清寒。
風吹動他的衣袍,吹動他的白髮,卻吹不動他此刻僵住的身形。
老朱就站在他側面,一身常服,鬚髮半白,眼神里沒有了帝王的威嚴,
只剩下一個兄長看著弟弟時的溫和與瞭然。
就這麼靜靜地站著,誰也沒說話。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山下是萬家燈火,是人間煙火,是剛剛開啟的洪熙新紀元。
山上是兩個並肩打了一輩子天下的兄弟,和一個藏了幾十年的驚天秘密。
朱瑞璋的手指微微動了動,他這一輩子,經歷過的風浪數都數不清。
可現在,被老朱這麼簡簡單單的一句話戳破了心底最深的秘密,他居然……有點慌。
不是怕。
他朱瑞璋這輩子,還真沒怕過什麼。死都不怕,還怕秘密被揭穿?
他只是……沒想到。
他以為這個秘密有一天會跟著他進棺材,以為除了他自己和張三丰,這世上再也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
他戴了十來年的面具,演了十來年的戲,走到哪兒面具戴到哪兒,連睡覺都戴著,
這些年,連柳如煙都沒見過他摘下面具的樣子。
他以為自己藏得很好。
可現在,老朱站在他面前,輕描淡寫地說:
"你的所有事,咱都知道,從始至終,咱一直都知道。"
這句話,比千軍萬馬還有分量。
朱瑞璋就那麼站著,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山下的舞龍隊伍都走完了一條街,久到天上的月亮都往西偏了半寸,
久到老朱都忍不住想開口打破這份沉默了,他才終於輕輕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很輕,輕得幾乎被山風吹散了。
可落在老朱耳朵里,卻比什麼都清楚。
朱瑞璋緩緩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意味:
"哥,你這是……在試探我?"
他沒叫"陛下",也沒叫"太上皇",就叫了一聲"哥"。
這一聲哥,把兩個人的關係拉回了幾十年前。
那時候他們還在老家放牛,那時候,他就是朱重九,老朱就是朱重八,是一母同胞的親哥倆。
老朱聽著這聲哥,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他轉過身,背對著朱瑞璋,望向腳下那片恢弘壯闊的紫禁城。
"試探?"老朱笑了一聲,搖了搖頭,"犯不著。"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小事:"重九,咱哥倆認識多少年了?"
朱瑞璋沒說話。
"從你出生那天算起,五十多年了吧。"
老朱自顧自地說道,
"你剛出生的時候,瘦得跟個小貓似的,咱還抱過你呢。
那時候咱家裡窮,娘沒奶,你餓得天天哭,咱就天天出去給你挖野菜,熬成糊糊餵你。
你小時候身子弱,三天兩頭生病,咱背著你翻山越嶺去找郎中,走幾十里地都不覺得累。"
"後來鬧瘟疫,爹娘和大哥都走了,咱去皇覺寺當和尚,把你託付給了二姐夫家。
再後來咱投了郭子興,你也來了,咱哥倆一塊兒打仗,一塊兒玩命,
從濠州打到應天,從應天打到大都,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老朱的聲音很慢,像是在回憶一段漫長的歲月。
他的目光落在遠處的宮牆上,眼神悠遠,像是穿過了幾十年的時光,回到了那個戰火紛飛的年代。
"這麼多年了,你是什麼樣的人,咱能不了解?"
老朱轉過頭,看著朱瑞璋,
"你小子,從小就跟別人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朱瑞璋挑了挑眉,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說不上來。"
老朱摸著下巴上的白鬍子,琢磨著說道,
"就是……不一樣,你小時候就比別的孩子聰明,學東西快,主意多,膽子還大。」
"後來打仗了,你更不一樣了。"
老朱的眼神裡帶著幾分追憶,
"別人打仗都是憑著一股狠勁,你不一樣,你打仗有章法,懂謀略,
好像天生就知道該怎麼排兵布陣,該怎麼攻怎麼守。
鄱陽湖那一戰,陳友諒六十萬大軍,咱們才二十萬,所有人都慌了,就你鎮定得跟沒事人似的,
還能給咱出主意,用火攻,用分兵,一步步把陳友諒給耗死了。」
"那時候咱就覺得,你小子不簡單。"
老朱笑了笑,
"可那時候咱沒多想,只當是你天生聰明,是塊打仗的料。咱朱家的種,能差得了嗎?」
朱瑞璋靜靜地聽著,沒說話。
"真正讓咱起疑心的,是你出海去西荒絕域回來之後。"
老朱的語氣慢慢變了,變得認真起來,
"你出海去找什麼玉米土豆,去了幾年。
回來的時候,你帶回來了那些作物,還帶回來了好多的金銀珠寶,還有各國的地圖。
那時候咱高興啊,咱覺得咱弟弟真能幹,出去一趟就給咱帶回來這麼多好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