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越想越覺得自己不是東西。
是啊，朱瑞璋要是真對皇位有興趣，當年有一萬次機會可以取而代之，可他從來沒有過。
他寧願帶著兵去打仗，寧願去全國各地巡查，寧願蹲在王府里搗鼓那些奇技淫巧，
也不願意碰朝政那攤子爛事。
這樣的人，怎麼可能反？
至於以後的事……
老朱靠在椅背上，眼睛慢慢眯了起來。
他想明白了。
朱瑞璋現在在軍中有威望，那是因為那些老兵都是跟著他們一起打天下的，都是見過朱瑞璋打仗有多厲害的。
可再過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呢？
那些老兵都死光了，新上來的兵，誰還認識朱瑞璋是誰？他們只知道當今皇上，只知道忠於朝廷。到那時候，朱瑞璋就算想反，他拿什麼反？光杆司令一個，誰跟著他干？
威望這個東西，是會隨著時間淡掉的。
就像他朱元璋，現在威望高得嚇人，說一不二。
可等過個一百年，誰還記著他朱重八是誰？
老百姓該種地種地，該吃飯吃飯，誰還管你當年打天下有多不容易？
時間，是最能消磨一切的。
朱瑞璋就算活的再長，等過個兩三代人，他也就成了個牌位上的老祖宗，一個傳說里的人物，
沒有實權，沒有兵權，誰會跟著一個傳說造反？
再說了，就算真到了那一步，真有什麼意外，那也是後代的事了。
他朱元璋能管得了自己活著的時候，還能管得了一百年以後？
兒孫自有兒孫福，他操那麼多心幹什麼？
就算朱瑞璋以後真的取而代之了，那又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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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這鍋肉都是爛在自家鍋里。
他能做的，就是把規矩定好，把路鋪好，剩下的，就看後人自己的本事了。
真要是後代子孫不爭氣，就算沒有朱瑞璋，也會有別人造反。
要是後代子孫爭氣，就算有十個朱瑞璋，也動搖不了大明的根基。
想通了這一層，老朱心裡那塊石頭，總算是落了地。
他端起旁邊桌上的涼茶，咕咚咕咚灌了兩大口，涼絲絲的茶水順著喉嚨下去，整個人都清醒了不少。
「他娘的，真是閒的。」老朱笑罵了一句，「自己嚇自己，差點做了糊塗事。」
他又想起朱瑞璋那張年輕的臉，心裡忽然又有點不是滋味。
說真的，他還有點羨慕。
不是羨慕長生不老，是羨慕朱瑞璋能看著這大明的江山，一年一年地變好，
看著他當年定下的那些國策，到底有沒有用，看著後世的子孫，到底把大明治理成什麼樣。
他是看不到了。
可朱瑞璋能看到。
這就夠了。
至少，等他死了，還有這麼一個親弟弟，替他看著這江山，替他看著老朱家的子孫。
真要是有哪個不肖子孫胡作非為，朱瑞璋還能站出來管一管。
就算他不出手，光是他這麼一個老祖宗在那兒鎮著，那些有歪心思的人也得掂量掂量。
這麼一想，朱瑞璋長生不老，倒也不是什麼壞事。
老朱越想越通透，剛才的那些擔憂、那些猜忌，全都煙消雲散了。
他甚至開始琢磨，等過兩天天暖了，他得拉著朱瑞璋回鳳陽老家看看，給爹娘上墳，
再找找當年一起放牛的老夥計，看看還有幾個活著的。
說好了要一起遊山玩水的，可不能食言。
就在這時候，老朱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臉上的表情慢慢收了起來。
他坐在椅子上，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開口：
「出來吧。」
話音落下，屋子裡靜了兩秒。
緊接著，柱子後面的陰影里，一個人影悄無聲息地走了出來，單膝跪地，
動作乾脆利落，連一點聲音都沒有發出。
這人穿著一身黑色的勁裝，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銳利得像鷹，正是錦衣衛前指揮使——毛驤。
毛驤跟了老朱快三十年了，從他還當吳王的時候就跟著，是老朱手裡最鋒利的一把刀。
後來老朱怕他殺孽太重，也怕他知道的太多，就明面上把他指揮使的位子撤了，讓蔣瓛接了班，
實際上卻把他藏在了暗處，專門替老朱辦一些最隱秘、最不能見光的事。
這件事，連蔣瓛都不知道。
「皇爺。」毛驤低著頭，聲音壓得很低。
老朱也不看他，眼睛還是盯著房梁，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
「之前在山上說的話，你都聽見了？」
「是。」
毛驤沒有隱瞞，
「臣一直在外面護著，皇爺和秦王的話，臣隱約聽見了一些。」
他沒說全聽見了，
但老朱知道，以毛驤的本事，別說在山頂上，就算隔著幾重院子，他想聽也能聽得清清楚楚。
老朱也不戳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毛驤跪在地上，心裡頭其實也翻江倒海的。
他確實都聽見了。
秦王長生不老？
這種事說出去誰信？可這話是從大明兩個頂天人物嘴裡說出來的，由不得他不信。
可他心裡頭也明白，這種事，知道了就是個死。
要不是老朱主動叫他出來，他今晚就算是把這個秘密爛在肚子裡，也絕對不敢露出半分異樣。
「你是不是覺得，咱應該殺了秦王？」老朱忽然開口問道。
毛驤身子一震，趕緊把頭埋得更低了：「臣不敢。
秦王是皇爺的親弟弟，是大明的開國功臣，對大明忠心耿耿，臣萬萬不敢有這種念頭。」
「忠心耿耿……」
老朱笑了笑，「你心裡頭，肯定也覺得，秦王是個威脅，對吧？」
毛驤不敢說話了。
他確實是這麼想的。
一個永遠不會死的王爺，一個在軍中威望極高的王爺，這對任何一個王朝來說，都是巨大的威脅。
換做是他，他肯定會儘早除掉，以絕後患。
可這話他不敢說。
那是陛下的親弟弟，是跟陛下一起打天下的人。
陛下兄弟倆的感情，他比誰都清楚。
當年陛下喝多了，拉著秦王的手說，這天下是咱哥倆一起打下來的，以後咱哥倆共享富貴。
那時候陛下眼裡的感情，做不了假。
「咱知道你怎麼想的。」
老朱緩緩說道，
「換做別人，咱也會這麼想，可那是重九，是咱的親弟弟。
咱這輩子，對不起誰都不能對不起他。」
「當年要不是他，咱早就死了，哪有今天的大明，哪有今天的太平日子？」
「他要是想反，早就反了，用不著等到現在，咱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