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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3章 睡不著?

2026-09-16 20:03:11 作者: 喜歡王語嫣的小山雀

  金山城的夜,來得比北京城晚得多。

  天黑後,窗外的風嗚嗚地刮著,跟他媽的鬼哭一樣,拍得營房的窗戶紙嘩嘩作響。

  時不時有一兩片雪沫子從窗縫裡鑽進來,落在地上,轉瞬就化了。

  親衛營的營房裡,倒是另一番景象。

  屋子很大,是那種典型的軍營通鋪——一進門,左右兩邊各是一排長長的土炕,

  從門口一直延伸到牆根,中間留著一條不到兩步寬的過道。

  每鋪能睡十幾個人,兩排加起來,三十多號人擠在一間屋子裡,倒也暖和。

  炕是燒著的,地龍的熱氣從炕底下往上透,烘得整個屋子暖烘烘的,跟外面簡直是兩個世界。

  屋子正中間生著一個大鐵爐子,爐子裡的炭火燒得正旺,橘紅色的火光映得每個人的臉都紅撲撲的。

  爐子上坐著一把大鐵壺,壺嘴裡"咕嘟咕嘟"地冒著白汽。

  三十多號士卒,有的已經脫了外衣鑽進了被窩,有的還坐在炕沿上,

  就著爐子的火光縫補衣裳、擦刀磨槍,有的圍在一起低聲聊天。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汗味、腳臭味、煙火氣和乾糧混在一起的味道——說不上好聞,

  但在這冰天雪地的邊關,這股子味道反而讓人覺得踏實。

  這就是軍營。

  沒有秦王府里的雕樑畫棟,沒有錦緞被褥,沒有薰香,更沒有專人伺候。

  有的只是硬邦邦的土炕、洗得發白的棉被、大通鋪上一個挨一個的腦袋,還有此起彼伏的呼嚕聲和磨牙聲。

  朱承燁就躺在左邊靠里的一個鋪位上。

  他身上蓋著一床軍綠色的棉被,被子不算厚,但還算乾淨。

  他仰面躺著,雙手枕在腦袋底下,眼睛睜得大大的,盯著頭頂黑黢黢的房梁,一點睡意都沒有。

  不是不困。

  一天的訓練,差點沒把他累散架。

  卯時出操,負重二十斤跑了二十里地,回來之後是騎射訓練,

  整整一個上午,騎在馬上來回沖陣、拉弓射箭,大腿內側都磨破了皮。

  下午是拼刺訓練,兩個人一組,拿著木槍對著捅,捅了整整兩個時辰,胳膊酸得抬都抬不起來。

  然後是陣型演練,什麼方陣、圓陣、錐形陣,來來回回地變,變到最後他腦子都木了。

  晚上吃完飯,本以為能歇會兒,結果常茂那個殺才又把全營集合起來,講了半個時辰的軍紀,

  

  什麼"聞鼓不進者斬"

  "聞金不退者斬"

  "臨陣脫逃者斬"

  "遺失兵器者杖四十",

  講得唾沫星子橫飛,聽得朱承燁眼皮子直打架。

  好不容易解散了,回到營房,往炕上一躺,他才覺得自己這副身子骨已經不是自己的了。

  兩條腿跟灌了鉛似的,胳膊酸得發抖,渾身沒有一個地方不疼的。

  可即便累成這樣,他還是睡不著。

  因為冷。

  不是屋子裡冷——屋子燒著地龍,暖得很。

  是從窗戶縫裡鑽進來的那股子寒氣,還有風颳在牆上發出的那種"嗚嗚"聲,讓他心裡頭莫名地有些發慌。

  他長這麼大,從來沒在這種地方睡過。

  在秦王府,他住的是獨立的院子,有自己的臥房,床上鋪的是錦緞褥子,蓋的是絲綢棉被,

  冬天有地龍,夏天有冰盆,屋子裡永遠是不冷不熱的。

  晚上有丫鬟伺候著鋪床疊被,半夜裡渴了喊一聲就有人端水過來。

  可現在呢?

  三十多號人擠在一間屋子裡,汗味腳臭味混在一起,旁邊的人翻個身都能碰到他。

  被子是粗布的,蓋在身上硬邦邦的,硌得慌。

  枕頭是一個裝了蕎麥皮的布袋子,硬得跟石頭似的,枕了半天脖子都酸了。


  更要命的是,他右邊那個鋪位的老兄,已經打上呼嚕了。

  那呼嚕打的,驚天動地,跟打雷似的,一聲高過一聲,中間還夾雜著幾聲磨牙的"咯吱"聲,聽得朱承燁頭皮發麻。

  他偷偷往右邊瞄了一眼——那老兄四仰八叉地躺著,

  嘴張得老大,口水都流到枕頭上了,睡得那叫一個香。

  朱承燁在心裡嘆了口氣。

  這就是邊關軍營。

  跟他想像中的,完全不一樣。

  他以前總覺得,軍營就是騎馬射箭、上陣殺敵、建功立業,是熱血、是豪情、

  是"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的浪漫。

  可真到了這兒才發現,軍營里最多的不是熱血和豪情,是枯燥、是疲憊、是日復一日的訓練和操演,

  是大通鋪上的汗味和呼嚕聲,

  是粗得拉嗓子的窩頭和寡淡得能照見人影的菜湯——只有打仗的時候吃的才是好的。

  他想起白天吃飯的時候,那頓飯——兩個黑面窩頭,一碗菜湯,

  湯里飄著幾片白菜葉子和幾粒油星子,還有一小碟鹹菜。

  他當時看著那兩個窩頭,愣了半天,差點沒下得去嘴。

  在秦王府,他什麼時候吃過這種東西?就算是最普通的家常飯,

  那也是白米飯、四菜一湯,雞鴨魚肉換著花樣來。

  可旁邊的士兵們,一個個吃得那叫一個香,兩口一個窩頭,喝完湯還要把碗舔乾淨。

  有個老兵看他愣著,還笑著遞給他一塊鹹菜,說:"吃這玩意兒不習慣?沒事,多吃一段時間就習慣了。

  咱們這金山城的窩頭,比別的地方的強多了,至少是細面和的,不是純粗糧。"

  他當時接過那塊鹹菜,就著窩頭咬了一口——說實話,味道確實不怎麼樣,粗糲、乾澀,咽下去的時候嗓子都拉得慌。

  可他餓了一天了,肚子裡咕咕叫,也顧不上挑了,三口兩口就把一個窩頭塞進了嘴裡。

  吃完之後,他居然覺得……還挺香的。

  人就是這麼賤。餓到一定份上,什麼山珍海味都不如一個熱窩頭。

  朱承燁躺在炕上,腦子裡亂七八糟地想著這些事,嘴角忍不住微微翹了起來。

  苦是真苦。

  可他不後悔。

  至少,這裡的一切都是真實的。沒有京城裡那些虛頭巴腦的禮節,

  沒有勛貴子弟之間的勾心鬥角,沒有"秦王府二爺"的身份壓著他。

  在這裡,他就是朱燁,一個普通的士卒,跟其他人一樣吃窩頭、睡大通鋪、挨訓、受累。

  他喜歡這種感覺。

  正想著,旁邊忽然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

  "小子,睡不著?"

  朱承燁一愣,扭過頭去。

  說話的是他左邊鋪位的一個老兵。

  這老兵約莫四十歲不到的年紀,一張臉黝黑黝黑的,額頭上有一道長長的疤,從眉角一直延伸到太陽穴,看著就嚇人。

  他鬍子拉碴的,頭髮也亂糟糟的,用一根布帶隨便束在腦後。

  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軍襖,襖子上打了好幾個補丁,針腳粗得很,一看就是自己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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