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端著茶碗的手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著朱瑞璋,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斗光山?去那兒幹啥?"
"你說幹啥?"
朱瑞璋放下茶碗,
"李貞和二姐不是合葬在那兒嗎?咱們既然到了盱眙,離得也不遠,順路去看看,
給他們上上墳,燒點紙,也算盡了一份心意。"
老朱沉默了。
他放下茶碗,靠在椅背上,眼睛望著窗外,半天沒說話。
朱瑞璋也不催他,就靜靜地坐在那兒,等著他的回答。
過了好一會兒,老朱才緩緩開口,聲音有些低沉:
"不去。"
"不去?"
朱瑞璋愣了一下,"為啥不去?都到家門口了,順路去看看怎麼了?又不費什麼事。"
"不去就是不去。"
老朱的語氣硬邦邦的,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
"活著的時候都沒看到,現在去做給誰看?活人做給活人看,沒意思。"
朱瑞璋被他這話噎了一下。
他看著老朱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心裡頭暗暗嘆了口氣。
他就知道,一提這事兒,老朱肯定是這個反應。
當年朱佛女對他們家,那絕對是沒得話說。
按說,老朱當了皇帝,應該經常去給二姐上墳才對。
可實際上,老朱一次都沒去過。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
他怕。
他怕一到那兒,看到二姐的墳頭,就想起小時候的事,想起二姐對他的好,想起那些苦日子,想起那些沒能熬到今天的親人。
他是皇帝,是開國之君,是九五之尊,可他也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
他也有感情,也會難過,也會想起那些逝去的親人。
可他不能表現出來。
在大臣面前,他是威嚴的皇帝;在兒子面前,他是嚴厲的父親;
在百姓面前,他是高高在上的天子。
他不能哭,不能難過,不能讓人看到他脆弱的一面。
所以他選擇了逃避。
不去看,就不會想;不想,就不會疼。
這麼多年了,他一次都沒去過斗光山。
朱瑞璋看著老朱那張故作冷漠的臉,心裡知道,老朱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
他嘴上說不去,心裡頭指不定多難受呢。
"哥,"
朱瑞璋放緩了語氣,輕聲說道,
"你這話就不對了。
去給親人上墳,怎麼能說是做給別人看呢?這是咱們自己的心意,是咱們對親人的一份念想。
二姐當年對咱們多好啊,咱們現在去給她燒點紙、上炷香,讓她知道咱們還記著她,這不是應該的嗎?"
"應該個屁。"
老朱哼了一聲,語氣依舊硬邦邦的,
"人都死了,燒再多紙有什麼用?她能看得見嗎?她能收得著嗎?
活著的時候沒好好孝敬,死了之後跑墳頭前去哭,那都是做給活人看的,沒意思。"
"你看你,怎麼能這麼說呢?"
朱瑞璋搖了搖頭,
"活著的時候咱們那是窮,沒辦法,想孝敬也孝敬不了。
現在條件好了,去看看她,跟她說說話,告訴她咱們現在過得都挺好的,讓她放心,這怎麼就沒意思了?"
"反正咱不去。"
老朱把臉扭到一邊,不去看朱瑞璋,
"你想去你自己去,別拉著咱。
活著的時候咱都沒看到她,現在去了有啥意義?看到一座墳頭?看到一塊墓碑?那有什麼用?
她能活過來嗎?她能跟咱說句話嗎?
不能!那咱去幹啥?去了也是白去,還惹一肚子傷心。"
朱瑞璋看著他那副油鹽不進的樣子,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知道,再說下去也沒用。
老朱這個人,認準了的事,八頭牛都拉不回來。
你越勸他,他越來勁。
"行吧,不去就不去。"
朱瑞璋擺了擺手,"我也不勸你了。
不過我可告訴你啊,你心裡頭怎麼想的,你自己清楚。
別嘴上說不去,半夜裡偷偷抹眼淚。"
"誰抹眼淚了?!"
老朱一下子就炸了,
"你小子胡說八道什麼呢?咱朱元璋什麼時候抹過眼淚?啊?
咱這一輩子,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死了多少人?咱什麼時候流過眼淚?"
"行行行,你沒流過,你鐵石心腸,你是鐵人。"
朱瑞璋笑著擺了擺手,"行了吧?"
"本來就是。"
老朱哼了一聲,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像是在掩飾什麼。
朱瑞璋也不戳破他,站起身來,拍了拍衣服:
"行了,別在屋裡悶著了,走,出去逛逛,看看這盱眙縣城有什麼好玩的。"
老朱哼了一聲,沒動窩。
"走不走?"
朱瑞璋回頭看他,"你不去我自己去了啊。"
老朱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站了起來,嘟囔了一句:
"去就去,誰怕誰。"
倆人出了客棧,老朴和李狗蛋趕緊跟了上來,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面。
盱眙縣城不算大,一條主街從東到西,兩邊是各種鋪子。
賣布的、賣糧的、賣鐵器的、賣藥材的,一家挨著一家。
雖然比不上大城的繁華,但也熱熱鬧鬧的,人來人往,吆喝聲此起彼伏。
老朱背著手,溜溜達達地往前走,東看看西瞧瞧。
路過一個賣燒餅的攤子,他還停下來買了兩個燒餅,一人一個,邊走邊吃。
"嗯,這燒餅還行。"
老朱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說道,
"比應天的差了點,但比北京的強。"
"你就吃吧,嘴還挺刁。"朱瑞璋笑了笑。
倆人一路走一路看,走了沒一會兒,就看見前面圍了一大堆人。
那是一家酒樓,門口掛著一塊匾,寫著"醉仙樓"三個大字。
樓門口圍了黑壓壓一片人,少說也有六七十個,吵吵嚷嚷的,跟菜市場似的。
有人踮著腳往裡看,有人交頭接耳地議論,還有人指指點點的,表情各異。
老朱一看這陣仗,眼睛就亮了。
他這個人,就愛湊熱鬧。當年在老家的時候,村口有人吵架,他能蹲在旁邊看半天。
如今當了太上皇,這毛病也沒改。
"走,看看去。"老朱三口兩口把燒餅塞進嘴裡,拍了拍手,就往人群那邊走。
朱瑞璋搖了搖頭,跟了上去。
倆人擠到人群前面,老朱隨便扒拉了一下旁邊一個看熱鬧的漢子,問道:
"哎,小哥,這咋回事啊?圍這麼多人?"
那漢子被人扒拉了一下,本來有點不高興,可回頭一看老朱那氣度。
他到了嘴邊的髒話又咽了回去,壓低聲音說道:
"老丈您是外地來的吧?這家醉仙樓,是咱們盱眙縣城最大的酒樓了。
前幾天,他們家新出了一種酒,叫什麼'透瓶香',說是祖傳秘方釀的,度數高、味道醇,
一推出來就賣瘋了,好多人都跑來嘗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