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想著,周鐵牛已經推門進來了。
這位老兵穿著一身甲冑,皮甲外面套著羊皮坎肩,頭上戴著一頂厚皮帽子,帽檐上還沾著雪。
他一進門,帶進來一股寒氣,跟屋子裡的熱氣一激,騰起一團白霧。
"都利索點!"
周鐵牛在門口催,"馬都餵過了,好料也添了,直接出城!"
十一個人——周鐵牛是小旗官,手下十個兵,魚貫出了營房。
外面那叫一個冷。
朱承燁一出門,就被風嗆了一口,鼻子裡跟塞了冰塊似的。
他趕緊把皮帽子往下拽了拽,把臉埋進毛領子裡。
雪還在下。
不是飄雪花,是下雪粒子,一陣一陣的,打在甲片上噼里啪啦響。
地上的雪真沒過了膝蓋,走一步拔一下腿,咯吱咯吱響。
馬廄就在營房旁邊。
十個兵加上周鐵牛,一人領了一匹戰馬。
朱承燁那匹馬是匹河曲馬,不高,但結實,耐寒。
他翻身上馬,馬打了個響鼻,鼻孔里噴出兩股白汽。
"出發!"
周鐵牛一揮手,十一人騎著馬,沿著被雪埋住的官道,往南門走。
南門的城門洞子又高又厚,洞裡點著幾盞防風燈。
守門的兵丁早得了命令,見是巡邏隊,拉開門栓,咣當一聲把城門推開一條縫。
"我說鐵牛兄弟,"
守門的百戶縮著脖子,從門縫裡探出頭來,"這鬼天還出去?"
"輪值,沒辦法。"
周鐵牛沖他抱了抱拳,"老孫,回頭給你帶口熱酒。"
"拉倒吧,"
那百戶擺擺手,"你自己多穿點。東南方向最近不太平,悠著點。"
"曉得。"
周鐵牛一夾馬肚子,十一人魚貫出了城門。
一出城門,那風就跟瘋了似的刮過來。
朱承燁縮在馬背上,順著風勢往前看。
他偷偷看了一眼旁邊的人。
王二憨那張黑臉凍得通紅,可他跟沒事人似的,騎在馬上腰板筆直。
趙老栓叼著旱菸,煙鍋里的火光在風雪中一明一暗。
李狗子騎在馬上,身子跟著馬的節奏微微晃動,看著悠閒得跟散步似的。
這些老兵,一個個都習慣了。
朱承燁咬了咬牙,把馬往前提了提,跟上周鐵牛的馬。
他不能輸給這些人。
他是秦王府的小王爺,他骨子裡流的血,跟他爹朱瑞璋一樣。
他爹十五歲就上戰場了,他十四歲到金山城當兵,怎麼著也不能被這點風雪嚇住。
白茫茫一片。
天是灰的,地是白的,天和地在遠處連在一起,分不出哪兒是哪兒。
雪地上除了他們這一串馬蹄印,什麼都沒有。
遠處的山包上蓋著厚雪,跟一個個白面饅頭似的。
隊伍里沒人說話。
這種天說話都費勁,一開口冷風就往嗓子眼裡灌。
朱承燁夾在隊伍中間,一邊騎馬一邊數人。
他這小旗,連周鐵牛在內十一個人,除了周鐵牛和他自己,其他人也早都認全了。
走在最前頭帶路的是周鐵牛,百八十號人里挑出來的小旗官。
左邊跟著的是趙老栓,三十多歲,臉上一道刀疤從額頭拉到下巴,據說是當年跟北元騎兵幹仗的時候留下的。
這人話不多,心細,是周鐵牛的老搭檔。
再往後是兩個三十來歲的老兵,一個叫王二憨,人高馬大,一頓能吃八個饅頭;
一個叫李狗子,瘦得跟猴似的,但騎馬的本事最好,據說能在馬背上躺著睡覺。
然後是幾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孫小五,就是那個能趴在地上聽馬蹄聲的"順風耳";
劉大柱,家裡是種地的,前年大旱,活不下去了跑來當兵;
還有叫陳六,年紀跟朱承燁差不了太多,十八九歲,是營里除了他之外最小的。
剩下三個,都是老兵,一個個沉默寡言,騎馬的時候腰板挺得筆直,眼睛時不時往兩邊掃。
這就是周鐵牛的小旗,十一個人。
朱承燁騎在馬上,一邊走一邊看他們。
他發現,這些人跟京里那些勛貴子弟完全不一樣。
京里的子弟兵,一個個穿得花里胡哨,騎在馬上跟耍猴似的,看著威風,真上了戰場,腿肚子轉筋。
可眼前這些人,穿的都是洗得發白的舊棉襖,臉上是風吹日曬的糙,
可騎在馬上腰板筆直,眼睛裡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東西——那是見過血、殺過人、在死人堆里滾過幾遭的人才有的眼神。
他忽然覺得,自己在秦王府學的那些弓馬本事,跟這幫人比起來,簡直跟小孩子過家家沒區別。
"都跟上!別掉隊!這一片的雪底下都是溝,踩空了掉下去,沒人撈你!"
前頭的周鐵牛又喊了一嗓子。
朱承燁趕緊收了心思,把馬往前提了提。
十一人排成一列縱隊,周鐵牛在最前頭帶路,後頭跟著十個人,
沿著一條幾乎被雪埋住的舊山道,往東南方向走。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前頭的周鐵牛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
"都跟上!別掉隊!這一片的雪底下都是溝,踩空了掉下去,沒人撈你!"
眾人應了一聲,又催了催馬。
朱承燁夾在隊伍中間,一邊騎馬一邊東張西望。
這是他來金山城之後第一次出城巡邏。
以前在秦王府,別說出城了,出個府門都得前呼後擁。
現在倒好,一身粗皮襖,騎著馬,在齊膝深的雪地里走,跟個真正的戍邊小兵沒兩樣。
他心裡頭那股子說不上來的興奮,又冒出來了。
"小朱,"
周鐵牛在前頭喊朱承燁——朱承燁在營里排行小,大家都叫他"小子"或者"小朱",
"緊點!別東張西望的!"
"哎!"朱承燁應了一聲,把馬往前提了提。
十一人又往前走了一段。
這時候風小了些,周鐵牛回過頭,跟身邊的人嘮上了。
"我說弟兄們,知道咱總兵大人最近念叨啥不?"
隊伍里有人接話:"念叨啥?"
"念叨東察合台。"周鐵牛說。
"東察合台?"
一人撓了撓頭,"那不是帖木兒的地盤嗎?跟咱有啥關係?"
"什麼帖木兒的地盤,"
周鐵牛哼了一聲,"那是東察合台汗國,帖木兒在西邊,占的是河中那邊。
東邊這一片——就是咱東南方向——是東察合台。現在那邊亂得很。"
"聽說是兩派爭位子。"
周鐵牛一邊騎馬一邊說,
"一派叫忽歹達,是個權臣,另一派是個叫黑的兒火者。
兩派現在互相看不順眼,但都還在忍著,沒真撕破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