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那追兵首領聽完,臉色變了幾變。
他顯然沒料到,坡上這十一個小兵,口氣居然這麼硬。
他猶豫了一下,又往前催了一步,用突厥語喊了一句什麼。
"他又說啥?"朱承燁小聲問。
"他說,"周鐵牛的臉色更沉了,
"他說,他知道我們只有十一個人,他那邊有兩百多騎兵。
他讓我們識相點,把人交出來,不然他就衝過來,把我們全宰了。"
朱承燁一聽,手心裡全是汗。
他扭頭看了一眼身邊的趙老栓。
趙老栓那張刀疤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把旱菸從嘴裡拿下來,在靴底上磕了磕,然後慢悠悠地別回腰裡。
那動作,跟在自家炕頭上似的。
朱承燁心裡頭那點慌,又壓下去了幾分。
周鐵牛冷笑了一聲。
他往前又站了一步,把弓舉了起來,箭頭不偏不倚,正對著那追兵首領的面門。
"你過來試試。"
周鐵牛用突厥語一字一句地說,
"我倒要看看,你那兩三百騎兵,能不能衝過我這一支箭。"
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我勸你好好想想。
你真要衝過來,你殺得光我們十一個人,可你殺得光整個金山城的幾萬大軍嗎?
你真要動了手,這事兒就不是你我能壓下去的了。
到時候你家大汗的王帳,被咱們大明的鐵騎踏平,你信不信?"
那追兵首領一聽這話,臉上的囂張勁兒沒了。
他不是傻子。
周鐵牛說的是實話。
他帶三百騎兵追殺一個女子,越過邊境線殺幾個大明巡邏兵,這事兒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真要是把事情鬧大了,東察合台汗國跟大明全面開戰,那他就是千古罪人。
他一個帶兵的首領,擔不起這個責任。
他勒住馬,又看了看坡上。
坡上這十一個兵,雖然人少,可一個個腰板筆直,手裡的弓都拉滿了。
尤其是為首那個臉上帶疤的老兵,箭頭穩穩地指著他,連眼都不眨一下。
他心裡頭掂量了一下。
真衝上去,確實能把這十一個人全宰了。
可自己這邊,至少也得折損十幾騎。
而且消息一旦傳出去,就收不住了。
不值得。
他勒住馬,往前走了兩步,衝著坡上喊了一句突厥語。
"他說啥?"朱承燁又問。
周鐵牛聽完,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他說"
周鐵牛翻譯,
"他會把今天的事,原原本本報告給他們的大汗。讓我們等著瞧。"
朱承燁一聽,差點笑出聲。
這就認慫了?
那追兵首領聽完,臉色變了幾變。
他看了看坡上這十一個兵,又看了看自己身後那兩三百號人,沒敢動。
兩邊就這麼僵持著。
風在雪地上呼呼地刮。
朱承燁在周鐵牛旁邊,心臟"咚咚咚"地跳得跟打鼓似的。
他長這麼大,哪兒見過這陣仗?
兩三百騎兵,就站在二里地外,冷冷地盯著他們。
只要那邊一聲令下,一個衝鋒,他們這十一個人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
他偷偷咽了口唾沫,手不由自主地按在了刀柄上。
旁邊的趙老栓注意到了,扭過頭,沖他做了個"別慌"的手勢。
然後他用口型說了兩個字:"有我"。
朱承燁心裡頭那根繃緊的弦,稍微鬆了松。
可他扭頭看了一眼周鐵牛。
這位老兵腰板挺直,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睛眯著,就那麼冷冷地看著底下。
朱承燁心裡頭忽然就踏實了。
有周大哥在,怕個屁。
他又看了一眼其他幾個人。
孫小五已經把弓拉開了一半,趙老栓叼著一根沒點著的旱菸,王二憨那張黑臉沉得跟鍋底似的。
沒有一個人慌。
這就是老兵。
朱承燁深吸一口氣,也把弓拉開了。
雖然他心裡知道,真要打起來,他那兩下子跟沒有一樣。
可看著身邊這些人一個個鎮定自若的樣子,他也不能慫。
他是秦王府的小王爺。
他不能在這時候掉鏈子。
風在雪地上呼呼地刮。
兩邊就這麼僵著,誰也沒先動。
朱承燁感覺那一盞茶的功夫,比一年還漫長。
他能清楚地看見,那邊的追兵首領在馬上坐立不安,時不時扭頭跟身邊的人說兩句。
有幾個人已經把弓拉開了,箭頭對著坡上。
可看那架勢,他們也不敢真放,真要射了一箭,那就真的是兩國交兵了。
雪又開始下了。
雪花落在朱承燁的睫毛上,涼絲絲的。
他不敢眨眼,生怕一眨眼,那邊就衝過來了。
最後,他看見那追兵首領咬了咬牙。
然後他一揮手。
"撤。"
他用突厥語喊了一聲。
兩三百騎兵,勒轉馬頭,像一陣黑色的潮水,嘩啦一下退了下去。
馬蹄聲漸漸遠去,最後只剩下雪地上那一長串凌亂的馬蹄印。
朱承燁看著他們退走,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這才發現自己後背全濕了。
"我的娘哎……"他抹了一把臉上的雪水,"這也太刺激了。"
周鐵牛沒理他,他走到那幾個俘虜跟前。
那女子被兩個士兵押著,站在雪地里,羊皮斗篷上沾了雪,臉色蒼白,但腰板挺得筆直。
她抬起頭,看著周鐵牛,又說了一句突厥語。
"她說啥?"朱承燁湊過來。
"她說多謝大明將軍不殺之恩。"
周鐵牛翻譯,"她說她叫……叫什麼……"
他皺著眉頭想了想。
"叫……圖蘭。她說她是帖木兒大汗的侄女,她叔叔是帖木兒。"
朱承燁咽了口唾沫。
圖蘭。
帖木兒的侄女。
這事兒大了。
"周大哥,"
他湊到周鐵牛耳邊,壓低聲音,"這……這咋辦?咱真把她帶回去?"
"廢話。"
周鐵牛瞪了他一眼,"不帶回去,你養她啊?"
他轉頭對其他兵丁下令:"把馬牽過來!把那幾個人的兵器都收了,綁好!帶他們回金山城!"
"是!"
十一人手忙腳亂地忙活起來。
那幾個騎士被反剪著手,押上了馬。
圖蘭被兩個士兵"請"上了一匹馬,周鐵牛親自牽韁繩。
朱承燁爬上自己的馬,回頭望了一眼東南方向。
雪又開始下了。
遠處的雪山在風雪中若隱若現。
回去的路上,沒人說話。
十一人押著五六個俘虜,沿著來路往金山城走。
雪越下越大,地上的馬蹄印很快就被新雪蓋住了。
周鐵牛騎在最前頭,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他不是怕。
他是在琢磨。
這事回去怎麼交代?
他們一個小旗,十一個人,在邊境上撿了個帖木兒的侄女回來。
這事兒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說小,是因為人已經抓回來了,東察合台的追兵也退了,沒打起來。
說大,那是帖木兒的侄女!
帖木兒是誰?那是西邊的霸王,真要是他侄女在大明境內出了什麼事,那就是國際事件。
可要是把人交出去呢?
那更不行。
人都進了大明境內了,又交還給東察合台的人,那大明的臉往哪兒擱?以後誰還把大明的邊境當回事?